薛西斯的声音回荡在神殿中，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帷幕一层一层地掀起，如同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血色月光从神殿上方的镂空处倾泻而下，经过轻纱的过滤，将整个殿堂照得呈现一种暧昧的粉...硝烟如墨，浸透黄金蜘蛛城穹顶的每一寸镂空浮雕。乌古尔的嘶吼尚未散尽，夜雾怪喷涌的灰瘴已如活物般攀上禁军甲胄的金边，在符文表面蚀出细密焦痕。那瘴气不单遮蔽视线，更在无声中啃噬灵能——索拉瑞娜剑柄上原本莹莹流转的星辉宝石，此刻光晕正一寸寸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呼吸。“毒蚀之息。”塞莱斯特里亚低语，金发在瘴气里泛起微弱的银芒，她左手按在胸前一枚嵌着碎月石的吊坠上，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白雾，缓缓弥散开去。雾气所及之处，瘴气竟微微退缩，露出下方被腐蚀得坑洼不平的金砖地面。可这抵抗只持续了三息。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鞭影破空而至，鞭梢淬着幽蓝寒光，直取她咽喉！希德丽娜动了。红发如焰，在灰雾中划出一道灼热轨迹。她未拔剑，仅以左手两指并拢，迎向鞭梢——指尖与鞭锋相触刹那，一声清越鸣响炸开，竟似金钟撞玉磬。那幽蓝鞭影猛地一颤，鞭身竟浮现蛛网状裂纹，随即寸寸崩解！持鞭的巫灵女战士踉跄后退，腕甲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仰头狂笑：“哈！凡铁也敢挡凯恩之怒？！”笑声未落，一柄弯刀已劈开她颈侧空气。猩红披风猎猎如旗，高大女禁军自阵心悍然踏出。她一步便跨过三具乌古尔尸骸，弯刀斩落时毫无花巧，唯有一道撕裂视觉的弧光，从左肩斜劈至右腹。巫灵女战士甚至来不及格挡，身体便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椎裂开一道整齐血线，内脏尚未滑落，伤口边缘已腾起金焰，将断口彻底熔铸封死。她倒下时，双目圆睁，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以及眼底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漠然。“圣母麾下，不杀无名之辈。”女禁军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厮杀喧嚣，字字如锤，敲在每一名巫灵耳中。莫甘娜动了。雪白长发无风自动，黑肤上骤然浮现出无数暗红色脉络，如同活物般搏动。她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新月双刃交叉于胸前，刃尖吞吐着尺许长的惨白刃芒。她没有扑向禁军首领，亦未袭向被围护的艾莲娜，而是直取——塞莱斯特里亚！“你身上有‘门’的味道！”莫甘娜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亢奋，“那个男人打开的门……你闻起来像门缝里漏出的风！”塞莱斯特里亚瞳孔骤缩。她本能地后撤半步，吊坠白雾陡然炽盛，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月形光盾。莫甘娜双刃斩落，光盾应声而碎，但碎裂的并非实体，而是无数旋转飞散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空中一闪即逝，却在莫甘娜双臂皮肤上烙下两道细长焦痕，焦痕边缘渗出的血珠，竟瞬间蒸腾为细小的、闪烁着星尘光芒的灰烬。“星尘蚀刻？”莫甘娜舔去唇角一丝血迹，冰冻鲜血般的眼眸第一次掠过惊疑，“……‘守望者’的余裔？”就在此刻，黄金蜘蛛城最高处——智慧宫断裂的巨门残骸之上，忽有异光泼洒而下。不是泰西封的血色，亦非炮艇能量帆的紫晕，而是一种纯粹、古老、近乎凝固的青铜色光。那光无声无息，却让所有正在冲锋的乌古尔骤然僵直，夜雾怪喷吐的瘴气如遇烈阳般簌簌消融。连那些狂笑不止的巫灵，动作也迟滞了一瞬，脸上妖异笑容凝固，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光的源头。智慧宫断门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三道身影。居中者身披暗金色长袍，袍角绣着层层叠叠、不断自我增殖又湮灭的衔尾蛇纹章，兜帽阴影下，唯有两点幽邃如黑洞的微光。他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缠绕着数缕若隐若现的、仿佛由凝固时间构成的丝线。左侧那人，身形高瘦，面容被一张覆盖全脸的苍白骨质面具所遮蔽，面具上只凿出两个空洞，空洞深处，是两簇跳动着幽绿鬼火的火焰。他腰间悬着一柄细长弯刀，刀鞘漆黑，鞘口却镶嵌着一颗不断脉动的、缩小版的心脏——那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空气泛起细微涟漪。右侧之人最为沉默。他穿着一身磨损严重的黑色动力甲，肩甲上蚀刻着早已褪色的、属于某个早已湮灭军团的徽记。他未持武器，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上，静静托着两团悬浮的、缓慢旋转的赤金色光球。光球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燃烧着的齿轮与链条，正永不停歇地咬合、转动。莫甘娜的狂笑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雪白长发狂舞，黑肤上所有暗红脉络同时爆亮，发出刺耳的嗡鸣。她死死盯着那三道身影，尤其是居中者兜帽下的两点幽光，喉间滚动着意义不明的、近乎呜咽的音节。“……‘归途三使’……”她嘶声道，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戏谑，“……他们……真的来了？”女禁军首领手中弯刀微微下垂，刀尖轻颤，不是因恐惧，而是因某种跨越时空的、沉重到令金属共鸣的威压。她缓缓抬头，望向断门之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却不再有丝毫凌厉，只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艾莲娜一直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她没有看那三道身影，目光却穿透硝烟与混乱，死死锁在居中者交叠于腹前的双手上——那几缕凝固时间的丝线，其中一根，正极其微弱地、却无比清晰地，朝着智慧宫深处、塔洛斯消失的方向，延伸而去。“原来如此……”艾莲娜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战场的轰鸣，“‘他们’……不是指某个人。”她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左耳垂上那枚素净的银色耳钉。耳钉顶端，一颗微不可察的、几乎与银色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小痣，在青铜色光的映照下，竟微微搏动了一下，如同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被远方的呼唤悄然唤醒。“圣母说‘他们一定会带回他们的兄弟’……”艾莲娜指尖摩挲着那颗搏动的小痣，声音渐冷，渐沉，渐如寒潭深水，“……原来‘他们’，从来就不止一个。”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智慧宫断门之上，居中者兜帽下的两点幽光，骤然暴涨！那青铜色的光，不再是泼洒，而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光芒所及之处，时间……停滞了。扑至半空的乌古尔凝固成狰狞的灰色雕像；夜雾怪喷出的浓稠瘴气悬停在离地三尺的半空，形成一片诡异的、琥珀色的凝胶状云团；一名巫灵女战士扬起的鞭梢，距离希德丽娜额前半寸，再难前进分毫；莫甘娜交叉于胸前的新月双刃，刃尖距离塞莱斯特里亚眉心不足一指宽，惨白刃芒凝固如水晶。唯有禁军、侍女、艾莲娜，以及断门之上的三使，依旧能动。“时间锚点已设。”骨质面具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归途’启动。”他腰间那颗搏动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是第二声心跳。咚。不是来自面具者腰间，而是来自……艾莲娜左耳垂上那颗暗红色的小痣！它猛地膨胀、发亮，化作一颗灼热的、跳动的微型星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以那颗星辰为中心轰然爆发！战场中央，所有被青铜光凝固的乌古尔、夜雾怪、乃至那些僵立的巫灵，身体表面同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由纯粹暗影构成的蛛网裂痕！裂痕深处，是翻涌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不——！”莫甘娜发出凄厉尖啸，雪白长发根根倒竖，黑肤上暗红脉络疯狂搏动，试图挣脱那股吸力。但她只是徒劳。她脚下的金色地板寸寸剥落，化作飞灰，连同她周身凝固的空气一起，被那颗暗红星辰贪婪吞噬。她的身体开始扭曲、拉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轮廓迅速变得模糊、透明。“凯恩不会……放过……你们……！”她的诅咒在彻底消散前最后一瞬，化作一串破碎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嘶鸣。噗——如同戳破一个巨大的、充满污秽气体的皮囊。莫甘娜，连同所有被凝固的科摩罗爪牙，尽数化为无数飘散的、散发着臭氧与腐朽气息的黑色尘埃，被那颗暗红星辰吸入。星辰光芒暴涨，随即急速收缩，最终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猩红光点，重新没入艾莲娜耳垂，只留下皮肤上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印记。青铜色光芒，如潮水般退去。时间，重新开始流淌。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狼藉：断裂的乌古尔肢体、凝固成琥珀块状的瘴气残渣、被金焰熔铸封死的巫灵尸骸……以及，一片死寂。所有禁军，所有侍女，包括那位高大的女禁军首领，齐齐单膝跪地，右拳重重锤击左胸甲，发出沉闷如雷的撞击声。她们头盔下的目光，全部凝聚在艾莲娜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忠诚与敬畏。艾莲娜没有看她们。她抬起手，轻轻触碰左耳垂。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搏动感——仿佛那里，真的栖息着一颗微小的心脏。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跪伏的禁军，越过狼藉的战场，越过智慧宫断裂的巨门残骸，投向那三道依旧伫立于断门之上的身影。居中者微微颔首，兜帽下的幽光，似乎朝她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艾莲娜深深吸了一口气。泰西封的血色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硝烟、血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新生的、冰冷的甜香。“预案……”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却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极淡、极冷、却蕴藏着千钧之力的弧度，“……已经开始了。”就在此时，智慧宫深处，那片被塔洛斯强行撕开的、通往未知维度的巨大裂隙边缘，空间忽然剧烈地、如同沸腾的水面般波动起来。一道身影，正从那翻涌的、色彩混沌的乱流中，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拖拽而出！那身影狼狈不堪，动力甲布满裂痕，面罩破碎，露出一张沾满黑灰与血污、却依旧坚毅的脸庞——正是塔洛斯。他重重摔落在智慧宫残破的大理石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手臂却剧烈颤抖，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断门的豁口，越过跪伏的禁军，越过艾莲娜挺直的背影，最终，死死盯住了断门之上，那三道沐浴在残余青铜光中的身影。他的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你们……不该……来这里……”话音未落，他身后那道混沌裂隙，猛地向内坍缩！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符文、以及……一道被强行截断的、属于索什扬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微弱笑意的、最后的意识波动，被那坍缩的巨力，狠狠地、不容置疑地，压进了塔洛斯的眉心！塔洛斯的身体猛地一弓，双眼瞳孔瞬间被一片纯粹的、燃烧的赤金色所占据！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咆哮，随即，整个人被那赤金色的光芒彻底吞没！光芒之中，他破碎的动力甲缝隙里，开始生长出细密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赤金色鳞片；他低垂的脖颈后方，皮肤裂开，一对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燃烧着赤金烈焰的狭长蝠翼，正缓缓……舒展开来。断门之上，居中者兜帽下的幽光，第一次，长久地、凝视着那团燃烧的赤金光芒。骨质面具者腰间，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无声无息地……重新搏动了一下。而右侧那位沉默的黑甲战士，他托着两团赤金光球的双手，其中一团光球内部，无数燃烧的齿轮与链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咬合、旋转、重组。艾莲娜静静站在原地，左耳垂上那颗暗红印记，正随着塔洛斯每一次痛苦的喘息，同步、有力地……搏动。智慧宫的废墟之上，硝烟未散，新的风暴，已然在无声中，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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