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二百七十六章 一些商人,可卖国

  叶尔兰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被在场的所有商人听了进去。就在索赫拉布与众人憧憬丝绸之路时,穆楷匆匆找来,脸色极为难看地找到叶尔兰:“主人,有事。”叶尔兰多喝了几杯,有些醉意:“没看到这喜庆的日子,有什么事值得你大惊小怪,还找到这里来。去,不要坏了我们的兴致。”穆楷急切:“有大事!”索赫拉布见这情况,赶忙劝说:“说不得,是军国大事,叶尔兰是王宫里的贵客,可不敢耽误了。”叶尔兰叹了口气,起身走着,......羊群在风中瑟缩,毛色灰暗,蹄子踏过干裂的土层时扬起薄薄一层黄尘。马匹歪斜着脖颈,肋骨在皮下清晰可见,可背上那些鼓囊囊的布袋却绷得极紧,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草料,而是某种无声咆哮的怒火。顾正臣放下望远镜,指腹缓缓摩挲镜筒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前日夜间他亲手打磨火药引信时,被崩飞的铜屑划破的。血痂已凝成褐点,像一枚微小的、不祥的朱砂印。“他们学聪明了?”他低声问,声音不高,却让身侧三步内的秦松、梅鸿、段施敏皆屏息,“不,是学怕了。”话音未落,前军阵列忽起骚动。一只瘦羊突然抽搐倒地,口吐白沫,四肢僵直如弓弦拉满。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不到半炷香工夫,已有二十七头羊瘫软在地,肚腹鼓胀,眼珠泛白,舌根青紫。马匹亦开始不安刨蹄,鼻孔喷出灼热白气,有几匹甚至撕开布袋,将里面混着硫磺与硝石粉的粗粝饲料甩得满地都是。段施敏眯起眼:“他们在试毒?还是……试爆?”“都不是。”顾正臣忽然抬手,指向右翼一处低洼沙丘,“看那里。”众人顺其所指望去,只见沙丘背阴处,三具尸体横陈——两具是帖木儿军士,一具竟是穿着明军号衣的斥候!那斥候胸前插着半截断箭,箭尾裹着油布,布上墨迹未干,赫然是用炭条急就的八个字:“火器藏于袋底,羊腹垫厚,三息即炸。”朱棣不知何时已策马至顾正臣身侧,铁甲映着正午烈日,寒光刺目。他盯着那具尸体,喉结微动:“你的人?”“不是。”顾正臣摇头,目光却沉得吓人,“是胡仙儿的人。”空气骤然凝滞。胡仙儿——那个被马黑麻念念不忘、被帖木儿下令密查三年却始终杳无踪迹的撒马尔罕织造坊女匠。她曾以一双巧手复原波斯失传的孔雀金线织法,也曾在帖木儿攻陷赫拉特时,悄然焚毁整座火药作坊图纸库。没人知道她为何叛逃,更没人敢提她名字三次以上——因三年前,帖木儿最宠信的星象官当夜暴毙,枕下压着一张素绢,上面只有一行血书:“胡氏不死,国运难昌”。“她把火器结构图改了。”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展开,里头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桦树皮,上面用银粉勾勒出九个环形引信阵列,“原设计靠延时药捻,需人工点燃。她改成双簧片压发——羊腹承重时压弯簧片,起身瞬间回弹触发燧石,火星溅入硫磺槽……三息之内,必爆。”梅鸿倒吸一口凉气:“那袋子……”“袋底缝了五层牛皮,内衬铅箔,专为缓冲火药初燃冲击。”顾正臣指尖点向桦树皮一角,“可铅箔遇热软化,牛皮吸水膨胀——若昨夜降露,今日正午暴晒,铅箔融隙已开,牛皮胀裂……”话音戛然而止。轰!左翼沙丘猛地腾起一团橘红火球,紧随其后是连串闷响,如同巨兽在地底啃噬骨骼。三十步外,三匹病马同时炸开,肠肚裹着碎骨横飞,其中一截马腿竟砸在明军拒马桩上,震得整排长枪嗡嗡作响。烟尘尚未散尽,帖木儿军阵中号角凄厉长鸣。卡迪尔策马而出,手中高举一柄弯刀,刀尖挑着半幅染血的明军旗——旗面上“顾”字已被刀锋劈成两半,断口处犹在滴血。“明狗!”卡迪尔嘶吼,声如裂帛,“你们用妇人手段杀人,安拉必将剜去你们双眼!今日不破此阵,我卡迪尔誓不归营!”他身后十五万大军齐声呐喊,声浪掀得旌旗猎猎狂舞。可顾正臣却看见,第一排骑兵胯下战马耳朵微微后压,尾巴僵直——那是恐惧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在虚张声势。”朱棣冷笑,“沙黑死时,中军将官死了十二个。现在站出来的,七成是新调来的百户、千户,连自己部卒姓名都叫不全。”果然,卡迪尔刚退入阵中,前排三支骑兵队便出现细微错位:左翼马蹄踏频快半拍,右翼马头偏斜十五度,中军旗手握旗杆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顾正臣忽然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滑落,在铁甲领口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弓弩手,射右翼旗手。”“什么?”段施敏愕然,“右翼旗手距我们四百二十步,强弩极限才三百八十步!”“用‘惊蛰’。”顾正臣抹去唇边水渍,“三石半臂力,配重锤加装铅坠,箭镞裹蜂蜡。”梅鸿瞳孔骤缩:“您把‘惊蛰’改成了抛射弹道?!那得算风速、温差、湿度……”“算过了。”顾正臣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点与弧线,“昨夜子时测风,寅时校湿度,卯时验温差。惊蛰箭离弦后第七息,会落在右翼旗手头顶三尺处——蜂蜡遇热融化,铅坠脱落,箭镞翻转下坠。”话音未落,明军阵中忽起一声悠长哨响。三十六架改良床弩“惊蛰”齐齐扬起,弩臂绷紧如满月,绞盘吱呀作响,仿佛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嗖——!三十六支黑羽长箭破空而起,划出诡异的抛物线,直刺云霄。帖木儿军中有人抬头,茫然仰望,不知这违背常理的弧线究竟通向何方。第七息。右翼旗手正欲挥旗,忽觉头顶热风扑面。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点黑芒自天而降,蜂蜡熔尽的箭镞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寒光——噗!箭镞没入他天灵盖,余势未消,竟将整颗头颅钉入泥土。无头尸身晃了晃,缓缓栽倒。那面绘着狼头图腾的帅旗,轰然砸在沙地上。全军哗然。卡迪尔脸色铁青,猛地抽出弯刀劈向身旁副将:“谁让他擅自举旗?!”副将尚未来得及辩解,第二支“惊蛰”箭已至——这次目标是左翼鼓手。箭镞擦过鼓面,火星四溅,鼓皮应声破裂,焦糊味弥漫开来。帖木儿中军高台上,沙哈鲁死死攥住马缰,指节咯咯作响。他看见父亲帖木儿端坐不动,可案几上那杯马奶酒,表面正一圈圈荡开细密涟漪。“父亲……”他声音干涩,“明军在瓦解指挥体系。”帖木儿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刮过沙哈鲁脸庞:“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沙哈鲁咬牙:“请苏丹准许,我率本部三万铁骑,绕击明军左翼粮道!他们火器再强,总要吃饭!”“粮道?”帖木儿忽然低笑,笑声却冷得瘆人,“顾正臣若真在乎粮道,就不会把二十箱‘财宝’送来了。”沙哈鲁浑身一僵。帖木儿缓缓起身,玄色斗篷扫过案几,震得那杯马奶酒泼洒出半掌宽的湿痕。“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战场喧嚣,“所有将领,卸下铠甲护心镜,换成三层熟牛皮!”帐下众将面面相觑。卸甲?这无异于赤身裸体冲向火器阵!“牛皮浸醋七日,再涂蜂蜡三遍。”帖木儿眼神幽深如古井,“明日辰时,全军压上。盾牌手在前,持皮盾;弓箭手居中,射程压至二百步;骑兵随后,马腹绑缚湿棉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的脸:“顾正臣以为,我们只会用血肉之躯硬撞火器。可他忘了——安拉赐予人类的,不止有刀剑,还有智慧。”沙哈鲁心头剧震。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要杀鸡儆猴般处死那个私贩火药的波斯商人——那人临死前嘶吼的“铅箔隔绝雷火,唯醋蚀之”,原来早已刻进父亲脑中。醋能蚀铅。那么,当铅箔被醋液腐蚀出无数微孔,火药初燃的冲击波便会从孔隙中泄出,而非集中爆发……牛皮吸震,湿棉缓冲,火器之威,竟被生生削去七分!“可……”卡迪尔忍不住开口,“若明军改用霰弹?”帖木儿嘴角微扬:“那就让他们打。打到火药耗尽为止。”他转身走向帐外,玄色斗篷在风中翻卷如鸦翼。“告诉将士们——明日,我要看到明军阵前,堆起三丈高的尸体山。而每一具尸体……”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都必须睁着眼睛。”暮色四合时,明军营寨炊烟袅袅。顾正臣蹲在灶台边,用烧火棍拨弄着灶膛里将熄的余烬。朱棣递来一碗粟米饭,米粒莹润,热气氤氲。“帖木儿疯了。”朱棣说。顾正臣没接碗,只盯着灶膛深处一点将灭的幽蓝火苗:“不,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看懂了火器的弱点——不是威力不够,而是……续战能力太差。”朱棣皱眉:“火药日产不过三百斤,炮子存余仅够三场大战。”“还有更致命的。”顾正臣用烧火棍挑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轻轻一磕,炭块碎成粉末,“火药受潮即废。今夜有露,明日若起东南风……”他忽然住口,抬头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一抹残阳正沉入地平线,将云层染成病态的紫红色,像一道溃烂的伤口。朱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低声道:“马黑麻的队伍,该到阿姆河渡口了。”顾正臣手指一顿,炭粉簌簌落下。“胡仙儿若真在撒马尔罕,此刻该收到消息了。”“什么消息?”“沙黑死了。”顾正臣将烧火棍插回灶膛,火星四溅,“而帖木儿,正准备用三万具尸体,换明军最后一千斤火药。”灶膛里,最后一粒火星“噼啪”爆开,化作一缕青烟,飘向漆黑的夜空。与此同时,阿姆河渡口。亚尔库克勒住战马,望着对岸隐约的灯火轮廓,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马黑麻策马上前,月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奇异的潮红。“亚尔库克将军,”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若我在渡口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是不是该立刻折返?”亚尔库克瞳孔骤缩。他看见马黑麻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嶙峋,青筋暴起,可皮肤下竟隐隐透出淡金色纹路,如同熔化的黄金在血脉中奔涌。那是撒马尔罕秘传的“金汞锻体术”最后阶段的征兆。习此术者,可于高热中保持神智清明,甚至……操控他人梦境。亚尔库克慢慢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蜈蚣般的旧疤:“殿下,您还记得三年前,赫拉特火药库失火那夜,是谁替您挡了第一支流矢吗?”马黑麻微笑,月光在他眼底碎成无数冰晶:“记得。是你用身体压住我,让我装死。”“那您也该记得,”亚尔库克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如鹤唳,“这枚铃铛,是胡仙儿托我转交您的。她说——当您听见铃声,便知撒马尔罕的城墙,已为您敞开一道门缝。”马黑麻伸出手。铜铃落入掌心,冰凉刺骨。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凸起如刀锋。等他直起身,嘴角已溢出一线鲜血,却笑得愈发温柔:“告诉胡仙儿……我带回来的,不止是沙黑的死讯。”他摊开染血的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红宝石——正是当日爆炸中,击中帖木儿手臂的那一颗。“还有,”马黑麻将宝石按进胸口衣襟,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爷爷的命,很快也会是我的。”渡口风起,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远处,阿姆河浊浪滔滔,载着无数暗流,奔向不可测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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