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笑雨从办公室出来,闷闷不乐跟着林江涛和李小虎来到八廓街采访。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看见张浩天和李红在一起就心生醋意?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八廓街走丢了他来找自己的情形,当时,自己正走投无路,万般焦急时见到了张浩天。多么激动,多么喜出望外啊!那时,真希望他就是自己一辈子的保护伞,可是现在,李红却和他走得这么近!田笑雨的醋意中夹杂着丝丝甜蜜。甜蜜中裹着抹不掉的酸味。难道这就是爱情吗?她想。
节前的八廓街人潮涌动,年货增加了不少,来来往往的游人也多了起来。每个商铺的门都大开着,货摊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人们愉快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物品。男人们试戴着样式各异的毡帽。女人们捧着色彩鲜艳的“帮典”(围裙)。老人们精挑细选各色哈达。孩子们蹦蹦跳跳,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来穿去,留下一路笑声。沿街的居民有的在清扫院落,有的在擦洗玻璃,有的在晾晒衣物,还有的把花花绿绿的花盆搬到太阳下。热闹非凡的八廓街和熙熙攘攘的人流让田笑雨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她一边感受着节日的热闹气氛,一边细心观察着群众挑选的商品,并随机上前采访。
李小虎在林江涛和洛桑的帮助下进步很快,再也不盲目按快门了。此时正对着游人调试着拍摄角度,往往一副照片要思考很久。林江涛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并不时过来指点。“笑雨,看这个!”林江涛看李小虎拍完一张,便拿起一根白色的牦牛尾巴对田笑雨说。
“商店还卖牦牛尾巴,这有什么用啊?”田笑雨十分好奇。
“这你就不懂了,牦牛尾巴按上这个木柄就是一个很好的拂尘工具,还可以当工艺品,挂在墙上很好看的。”林江涛说。
李小虎走过来,拿起一个铜铸佛像看了许久,突然钻进一间古董店。林江涛和田笑等了许久还不见他出来,就进去找。见他正捧着一块精美的唐卡出神,林江涛脱口而出:“宗喀巴!”
李小虎纠正道:“不是宗喀巴,是唐卡!”
林江涛和店主不约而同大笑起来。江涛指指画面中端坐在一片祥云上,手持宝瓶、头戴黄色桃形僧帽的僧人,说:“他就是宗喀巴!”
李小虎眨眨眼睛,问:“何许人也!”
林江涛说:“他就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创立者、佛教理论家。在这里估计除了你,没人不知道他了!”
李小虎咧嘴一笑,说:“这么有名,一定很值钱!”
田笑雨问店主:“多少钱?”
当店主说“三百块”时,李小虎吓了一跳。
“连宗喀巴都不知道,也配买这幅唐卡?”林江涛把李小虎往外推。
李小虎不舍地看了一眼唐卡,说:“总有一天,我要把它买回家!”
他们穿过一条街,见一户居民开着门,林江涛带他们走进去。院子里鲜花盛开,阳光满院,刚换好的经幡和窗帘异常醒目。藏族大爷正在自家屋顶悬挂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他仰望蓝天,幸福微笑。老阿妈给一盆盆郁郁葱葱的青稞苗浇水,表情平和而满足,场面温馨动人。李小虎端起相机对着他们寻找拍摄角度。
田笑雨闻到里屋飘来一阵油香,走进去一看,是这家媳妇正在油锅里炸着花色各异、形状美观的面食。她身边围着两个垂涎欲滴的孩子,脸上挂着对美食难以克制的欲望神情。李小虎一进屋就观察到了孩子的眼神,端起相机不停按快门,害怕错过这难得的瞬间。老阿妈跟进来,端起竹篮里炸好的面食让他们品尝。
林江涛笑着对田笑雨说:“这叫‘卡赛’(油炸面食),是考验未过门的媳妇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准!”李小虎收起相机在衣服上擦擦手,美滋滋地吃起来。田笑雨请求主人让她试做一个。她学做了一只蝴蝶形状的卡赛,扔进锅里炸了一会捞出来,可怎么也咬不动。老阿妈笑着说:“面太厚了!”
田笑雨笑着说:“完了,不合格!”
李小虎发现高桌上一个木盒子装着青稞面,上面还插着染过颜色的青稞穗,忍不住抓起青稞面吃了一口。林江涛立刻纠正他说:“这是象征五谷丰登、吉祥如意的‘切玛’,应该先从钵中取出一点青稞面,向空中抛洒三次才能吃!”
“这么麻烦!”李小虎拍拍手上的青稞面。
“不要小看了这个简单的形式,其中包含了藏族人民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和感恩之情。”林江涛说。李小虎一听,立刻让藏族大爷端起来走到阳光明媚的院子里,认认真真拍了好一阵。林江涛仔细观察他的角度,频频点头。
下午,田笑雨他们采访完藏剧团在社区的歌舞表演回到单位,张浩天和洛桑还在赶写稿件。田笑雨见他们连饭也没顾上吃,就去食堂打饭。可“李三丝”双手一摊,说:“今天食堂的汽油烧完了,没油做饭!”见田笑雨看看冰冷的锅台一副要哭的样子,“李三丝”又从一个木箱子里掏出两个发芽的土豆塞给她,“煮煮,算一顿!”这样断顿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没有燃料就要挨饿。有家有室的职工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可他们几个单身汉就只能大眼瞪小眼。
田笑雨沮丧极了,只好到外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饼干回来。她把饼干分给大家,放了几块在张浩天桌上。不知为什么,只看了张浩天一眼泪水就在眼中打转。正要转身,张浩天一把抓住她的手,说:“笑雨,我有话对你说!”
不说还好,一说田笑雨就要哭出声来。她挣脱开他的手,转身跑到门外去了。
张浩天紧跑几步跟出来,说:“笑雨,你听我说。”
田笑雨停下来,背对着他抹泪。
“早上你看见的,不是那回事!”
“哪回事?”田笑雨明知故问。
“我和李红,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和我说这个干啥?”田笑雨赌气说。
“因为……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田笑雨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个不止,一天的不悦瞬间随风吹散。她意识到最初对他的那些好感已经由小小的水滴慢慢形成了看得见的小溪,此时,正朝着它该去的方向汇入他的心海。她转身看着他,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张浩天的脸很红,不知如何表白。
“你们俩在这嘀嘀咕咕干什么?浩天,洛桑让你去定稿!”李小虎走出来不早不晚打断了张浩天含在嘴里的话。
张浩天只好走进屋来,转身看了田笑雨一眼。田笑雨对他温婉一笑,好像心领神会,满心欢喜。他笑了。
刚校对完稿件,梅朵提着一壶酥油茶走了进来。她打开一个纸包,说:“刚打的酥油茶,还有油条。”
大家都围过来。洛桑抓起油条放进嘴里,突然对梅朵吼起来:“给你说多少遍了,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我们的报纸!你怎么又用报纸包东西!”
梅朵含着奶渣,笑着解释道:“是前天的旧报纸!”
洛桑说:“什么时候的报纸也不行!你不知道一张报纸从采访、编辑、印刷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我们要付出多少心血?”
梅朵叽哩咕噜用藏语和他吼了几句,转身提着酥油茶走了。
林江涛对洛桑说:“你这个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洛桑把没吃完的油条扔进报纸,气鼓鼓地坐下来。
李小虎拿着空杯子,说:“酥油茶是啥味都没闻到就提走了!”
张浩天说:“想了好久的酥油茶还是没喝上!”
第二天,梅朵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又送来一堆好吃的。进门就说:“尝尝今天的甜茶好喝还是昨天的酥油茶好喝?”
张浩天喝了一口甜茶,说:“昨天的酥油茶还没喝就被你提跑了,无法比较!但是,今天的茶甜丝丝的,有很浓的奶香味,好喝!”
“都怪洛桑!”梅朵咯咯笑了起来,抽出半条“大前门”烟递给李小虎。
李小虎接过烟,难以置信,说:“还给我们送烟,你太好了!”
梅朵又递给田笑雨半条。田笑雨吓得后退几步摆摆手。
梅朵说:“这是过节单位发的烟,每人半条,我替你们都领回来了!”
张浩天接过烟,说:“过节还发烟,真没想到!”
李小虎一把抢过来,“你又不抽,给我得了!”随后把田笑雨的也拿了去。
梅朵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布票和半块肥皂给田笑雨,说:“洛桑说那天去帮你们搬行李,看见你的被子很薄。布票我们用不完,拿去买床被单吧!这块肥皂也是给你的,女孩子洗洗涮涮的多!”
田笑雨接过来,感激地看看洛桑,说:“谢谢你们!”
洛桑笑笑摆摆手,说:“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办法多!”
这时,刘信义走进来,拿着张浩天他们几昼夜才完成的新闻稿,说:“没有白忙乎,这篇稿子我看过了,很有份量啊!饱含深情地歌颂了中央对西藏建设的关心、支持和各兄弟省市援助西藏的无私精神,谱写了民族团结,共建西藏的伟大篇章!是一篇荡气回肠的好文章啊!”
洛桑指指张浩天,说:“从构思到起草,浩天出了不少力!”
刘信义压制住内心的喜悦,对张浩天说:“看着你们一天天进步和变化,我心里高兴啊!我也不表扬、不鼓励你了,照着这个思路做下去就没错!”
洛桑笑道:“主任说不表扬不鼓励,其实就是表扬,就是鼓励!”
张浩天说:“不容易啊,到现在才上路!”
刘信义说:“笑雨是我最放心的一个,不论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恰到好处!出乎意料的是李小虎进步也这么快,这次捕捉到了不少精彩瞬间,看似普通平常的人物都变成了很有新闻价值的画面。”
张浩天接过刘信义手中的照片端详起来:藏族大妈端起一盆绿油油的青稞苗幸福微笑,从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看见一个即将来临的春天;两个孩子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凝神屏气地看着飘着酥油香的卡赛,口水都顺着手指流了下来;藏族大爷在自家屋顶升挂国旗,神情庄重,仰望未来无限幸福的生活……
刘信义说:“虽然人物不同,画面不同,但却表现了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藏历新年里人们的祈福、幸福、和谐和满足。”
林江涛补充说:“每张照片拍摄的角度都很独特,构图新颖,特别是人物的神态令人深刻。”
“主任,就让我干摄影记者吧,你看我的长头发都留好了!”李小虎揪住自己留了好久的小辫子说。
刘信义眼睛一瞪,说:“你小子,实习期还没满已经给我提了多少次这样的要求了?给你说,把长头发给我剃了去!”
好景不长。表扬没几天,张浩天三人就在临近春节最重要的一次报道任务中遭到惨败。
传召大法会又称祈愿大法会,是藏传佛教界最重要的宗教活动之一。每年藏历正月初三至二十四日举行,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在公元1409年倡导发起的,法会的中心内容是考选藏传佛教的最高学位“拉然巴格西”。而1986年的大法会是历史上最为特殊的一次,因为它是中断了数十年的大法会恢复的第一年,可谓意义重大,盛况空前。
为了报道好规模宏大的大法会,刘信义把所有在家的记者都派出去了。这次,他没有让老记者带,而是让他们独立开展采访工作,说要让三人好好补上这难得的一课。
活动第一天,成千上万名来自藏区的信教群众早早等候在大昭寺周围,满怀虔诚地期待活动的开始。广场上四根裹着经幡的巨型旗杆迎风招展,一排排笔直硕大的金黄色法号齐刷刷指向天空。大昭寺里里外外全是身披袈裟,穿戴一新的僧人。他们像喷涌而出的岩浆从大昭寺中心位置弥漫开来,所到之处都是耀眼的、炙热的红色,场面令人震撼。广场四周的信教群众密密麻麻、黑压压的成群连片。他们有的簇拥在手持华盖、彩幢和飞幡的仪仗队旁,有的站在广场的花坛上极目远眺,有的踮起脚尖翘首以盼,更多的人由于来不到现场,只能把通向这里的所有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心和眼睛都朝着大昭寺金顶的方向。
青烟袅袅,法号齐鸣。重要人物纷纷走上台前表示祝贺,预祝大法会顺利举行、圆满成功。之后,活动正式开始。释迦牟尼佛像前的僧众在主持的带领下齐声诵经,祈求世间太平安康,万物和谐共存。高亢宏亮的诵经声响彻云霄、如雷贯耳。信徒们满脸红光,情绪激昂,前呼后拥上前添灯供佛,许下心愿。
随后几天,陆续举行了讲经辩经、相法立宗、斋会、学位考核、迎请强巴佛和修筑拉萨河堤等活动。组办方还给信教群众发放布施,赠送纪念品。活动的内容丰富多彩,形式耳目一新。
期间,大师还亲临大昭寺为前来参加大法会的信众摸顶祝愿,给他们宣讲了《佛本生经》,并接见了六位获得“拉然巴格西”学位的僧人。前来接受大师摸顶祝愿的十几万百姓络绎不绝,在大昭寺前排起了长队。他们为千里迢迢赶到现场有机会领受这份特别的加持和祝福激动不已。
活动临近结束,还举行了规模庞大、环绕整个八廓街的“十五酥油花灯会”。整个八廓街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临近天明,持续了二十多天的大法会终于落下了最后的大幕,群众依依不舍,迟迟不肯离去。
整个活动期间,张浩天他们都被浓厚的宗教氛围包裹着、挟持着,从视觉到心灵都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冲击和震动。活动结束,三个人回到办公室起草新闻稿。
“令人震撼又稀里糊涂!”张浩天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宏大场面!”田笑雨惊魂未定的样子。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李小虎伸个懒腰。
“十几万信徒千里迢迢奔向这里,在金珠路上排起了几公里的长队。有的还是从青海、甘肃、四川等藏区赶来的。这么多的人、这么远的路,持续这么长的时间,闻所未闻!”张浩天表情复杂。
“很激动,可就是不知道如何下笔!”田笑雨愁眉苦脸的样子。
李小虎坐到了桌子上,说:“是啊,看都看不懂怎么写!”
张浩天冥思苦想了好一阵,艰难地写了几行字又很快涂掉,说:“怎么办?肯定要被刘主任骂个狗血喷头!”三个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不知道怎样完成这一次特殊的采访任务。
不一会,刘信义把他们叫了过去,伸手向他们要稿件。张浩天把画得乱七八糟的稿纸递过去。刘信义颠来倒去看了好一会,问:“怎么回事,半个多月过去了,你就给我看这几个字?”说完看着田笑雨,“你的呢?”
田笑雨摇摇头,怯怯说:“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你!”刘信义又转向李小虎。
李小虎耸耸肩,说:“我无从下手!”
刘信义一脸激动,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张浩天鼓起勇气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等着他劈头盖脸的批评。出人意料,刘信义很快平静下来。他慢慢点起一支烟,默默吸了几口,说:“你们有这么多困惑,说明你们在思考。如何补上这一课不仅是个知识问题,也是个思想问题。尊重和保护群众的宗教信仰自由,是政府对待宗教的基本政策。宗教在西藏社会有着重要地位,对西藏民俗文化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繁多的宗教节日和仪式、群众的信仰朝拜活动、婚丧嫁娶中的礼俗等等,无不带有浓厚的宗教痕迹。这说明在西藏进行新闻报道不可避免地要牵涉到宗教问题。普通老百姓可以不理解,我们作为在民族地区工作的新闻工作者就不能稀里糊涂、得过且过。你们一定要把这个问题解决好,过了这一关!”
见他们低头沉思,刘信义深吸一口烟,说:“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文化和悠久的历史,藏传佛教的产生有着深刻的历史原因和精神基础。你们一定要深入了解,并充分尊重,这是对新闻工作者的起码要求。同时,还要认真学习党的民族宗教政策,全面掌握民俗文化知识,这是我们从事新闻工作的依据和准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胜任本职工作,增进民族团结,维护社会稳定……”
张浩天他们认真倾听,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
刘信义最后说:“你们刚来西藏不久,要在这么短的时间认识和了解这么多复杂深奥的问题,并非易事。要下功夫啊!”
张浩天他们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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