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树回来,林江涛邀请张浩天三人去他家吃饭。他说:“早就想请你们到我家坐坐了。今天正好,我媳妇休息在家,专门给你们杀了一只鸡!”
大家一听说有鸡吃,好像突然被打了鸡血一样为之一振,但是,看看自己浑身上下的土,都觉得不好意思去作客。张浩天说:“身上这么脏,不合适吧?”
林江涛说:“早上出门就给媳妇说好了,鸡都杀了,怎么办?”
三个人不好再拒绝,便跟着他去了。
林江涛的家也在报社院内,和张浩天他们的房屋结构一样,都是低矮的土胚房,不同的是他们房前多了一间用铁皮搭成的简易厨房。一个鸡笼里养着一只鸡,花盆里还种了几棵葱。屋里传来高压锅“滋滋”的冒气声,还有阵阵香味扑来。这一切都是家的感觉。
林江涛的媳妇已在书店见过,今天才知道她叫罗静。他们进屋饭菜已摆上了桌。罗静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把筷子分给大家,说:“手艺不好吃饱为原则。这些香肠和腊肉都是从四川老家带来的,土豆是从老百姓那里买的。多吃点!”
林江涛不停为他们夹菜,说:“现在条件好多了,过去我们经常是有酒没菜,有菜没酒。最头痛的是没有燃料,只能从开车的老乡那里抽点汽油烧水做饭。”
罗静坐下来,突然想起锅里的鸡肉,转身把热气腾腾的鸡汤端上来,说:“这鸡还是老乡给的,养了好久了,一直舍不得吃,就等今天你们来!”
张浩天和李小虎见到黄灿灿的鸡汤口水都流出来了,拿起筷子就直奔主题。田笑雨却没有吃,说:“想着刚才鸡笼里的鸡又少了一个伴,都不忍心动筷子了。”
张浩天嘴里的肉咽不下去了,说:“吃个鸡肉还吃出阶级感情来了!”
李小虎说:“笑雨,你这么一说,我感觉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在犯罪!”
林江涛笑道:“你们不吃,不是辜负我们的心意了吗?”
田笑雨说:“我是说你们平时都舍不得吃的鸡都给我们了,很过意不去啊!”
张浩天和李小虎放下筷子连声说:“是啊!”
林江涛说:“有啥过意不去的。西藏再苦,好歹我们在这里有个家。而你们,只身一人远离父母来到这里,不容易啊!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们自己的家,想吃什么给你罗大姐说,她的擀面片一绝!”
罗静笑道:“快吃快吃,要不我白忙乎一上午了!”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田笑雨问:“罗姐,有一次我们下面条,煮了半小时还是生的,怎么回事啊?”
“在西藏煮面也得用高压锅,八十度就开的水啥也煮不熟。”罗静说。
林江涛补充道:“海拔太高,气压又低,食物必须加压才能煮熟。面条三分钟,米饭二十分钟,这鸡肉嘛,至少半小时!”
张浩天笑起来,说:“怪不得我们进藏时在运输站吃了一顿夹生饭,还为此打了一架,把人家锅底都快掀翻了!”
李小虎得意地说:“那一仗我们大获全胜,把他们打得稀里哗啦。”
田笑雨的目光落在书柜一张照片上,说:“好漂亮,是你们的女儿吧!”
林江涛说:“是啊,都十多岁了,一直在老家读书。不过长这么大,我也只见过四五次。”
张浩天问:“你们怎么不把她带进藏来?”
罗静叹口气,说:“拉萨海拔三千七,氧气只有内地的一半多,怎么舍得把孩子带来受罪。可分别时间长了,孩子对我们没什么感情,既不愿意亲近我们又不敢疏远我们,我看得出来。她难受,我们也难受!”
林江涛见她一说孩子就叹气,便打断她:“吃饭吃饭!”
罗静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汤,说:“有时候我们很羡慕你们,八年就可以回去了,而我们不知归期。照顾不了孩子,又帮不上父母,很痛苦啊!”
张浩天问:“你们是怎么来到西藏的?”
林江涛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自豪地说:“我父亲是老革命,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五零年,正准备复员回老家就接到了进军西藏的命令。他们一边打仗一边修路,一年多才到拉萨。后来由于身体有病就转业到地方工作,妈妈就领着我们兄妹几口从老家来到了这里。”
罗静说:“六零年,我父亲从重庆钢铁厂来西藏援藏。说是来炼钢,可当时这里没有足够的燃料,都靠车从内地拉煤。由于缺氧温度达不到要求,炼出来的钢都是废渣。到他离开西藏也没能炼出一块像样的钢来。这是他的终身遗憾啊!”
林江涛说:“我们的父辈,前半生生活在西藏的岁月里,后半生生活在西藏的回忆里。一辈子也了不断的情节啊!”
正说着,灯灭了,屋内一片漆黑。林江涛抱怨道:“肯定又是哪个不自觉的在偷烧电炉,保险丝又断了!”
张浩天在桌下踢了李小虎一脚,没想到田笑雨叫了一声。
罗静很快找来蜡烛点上,说:“浩天、小虎,你们还没有谈朋友吧,我们书店有许多漂亮的女孩,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一个?”
李小虎又踢了张浩天一脚,田笑雨又叫了一声。
张浩天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三个人赶紧站起来逃了。
第二天早上,张浩天发现平时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田笑雨没来上班,有些奇怪。等到下午下班了还没见到她的身影,便去敲她的门。敲了几下没见回应,便趴在窗户上看。见田笑雨躺在床上,头歪在一边。他的头“嗡”一下,从地上捡起石头就把玻璃砸碎。伸手去开门,手被玻璃划了一下。打开门走到床前,看见田笑雨嘴唇发紫昏迷不醒,他用力摇晃几下,见她呼吸微弱,双眼紧闭,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张浩天背起田笑雨就往外走,回头看见桌上那块神秘的石头来不及多想,急匆匆朝医院奔去。
很快,田笑雨被送进了急救室。张浩天在外焦急等待。
一个医生出来告诉张浩天:“是急性肺水肿,还没脱离危险!”
“什么是急性肺水肿?”张浩天忐忑不安。
医生想了想,说:“这样说吧,急性肺水肿就是在高海拔地区因气候改变、过度疲劳、感冒受凉等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如果合并肺部感染、休克就有可能引起心衰和肺栓塞而危及生命!”
张浩天听了浑身发软,不敢再问。他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翻来覆去想着医生的话,害怕发生什么可怕的结果。好不容易等到天亮,赶紧给单位打了电话。刘信义在电话那头又叫又喊,责备张浩天现在才打电话来。
李小虎和洛桑很快赶到医院。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一会,请他们在外耐心等待。洛桑见张浩天手上留着很长的伤口,推着他去了包扎室。
一个眼睛像拉萨河水一样清澈的藏族姑娘为张浩天清理伤口。她用镊子小心夹着碎玻璃。一块深陷皮肤的玻璃不好处理,她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挑出来。张浩天痛得呲牙咧嘴。李小虎忍不住对她吼道:“怎么回事,你就不能轻点啊?”
护士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用棉签吸掉渗出来的血迹,继续寻找伤口中的玻璃。她每划拉一下,张浩天就皱一下眉头。李小虎又吼道:“我说你怎么搞的,到底会不会啊!”
“我不会,你来!”护士摘下口罩,把镊子塞给他,转身要走。
李小虎拉住她,说:“你是护士还是我是护士,把病人扔到这你就走?我去告你们院长去!”
护士把棉签扔进桶里,拉住李小虎说:“现在就去!”
洛桑忙对护士说好话,并批评起李小虎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我啥也没有说!”李小虎辩解道。
“你说得好少吗?我一拿起镊子你就没完没了!”护士也不依不饶。
张浩天见他们争执不下,夺过镊子自己动起手来。
护士见状立刻转身回来,夺过镊子重新戴上口罩,对一旁的李小虎厉声说:“一边去!”然后小心地清理着伤口。
处理完伤,张浩天他们重新回到急救室。医生告诉他们,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但是还不能进去探望。张浩天让洛桑他们先回去,自己继续留下来。李小虎说:“你一晚没睡,还硬撑什么!”
张浩天说:“早过劲了,回去也睡不着!”
洛桑见他执意要留下,就说:“好,我们下午来换你!”
他们走后,张浩天在椅子上迷糊了一会。一个医生走过来说:“病人没事了,你去病房看看她吧!”
田笑雨插着氧气管虚弱地躺在床上。见张浩天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张浩天拉住她,说:“不要动。”
田笑雨见他的手上缠着纱布,吃了一惊,问:“你的手?”
“没关系,被玻璃划了一下。”张浩天坐在床边。
田笑雨心里一热,没有哭,但声音明显是湿漉漉的。“医生说我再晚来一会儿就没命了。他们说是你送我到医院来的,还在这赔了我一夜……”没说完,泪水涌出来把余下的话冲走了。她看着张浩天,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张浩天无处躲闪的目光只能停在她脸上,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便抬手去擦。这一瞬,田笑雨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自从远离父母第一天起,田笑雨就得到他春风般的温暖,他像一把伞为自己挡住风雨,这纯真的友情使她心存感激。现在他又及时挽救了自己的性命,这种温暖和感动无以言表。她哽咽着说:“你就像我的家人,像我的哥哥!”
田笑雨的话不仅让张浩天再次体会到一个男人的存在感,还使他对田笑雨的感情进一步深化。他觉得过去对她的好感突然变成了喜欢,打心眼里的喜欢。张浩天的手指不自觉动了一下,算是对自己刚才油然而生的感觉一个肯定,又好像要把内心的渴望传递给她。他说:“你那间房子太冷,还是和我们换换吧?”
田笑雨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眼含热泪看着他,说:“我……”
这时,刘信义、李小虎、林江涛和罗静四个人走了进来。张浩天赶紧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刘信义走到病床前仔细看了看田笑雨,问:“怎么样了?”
田笑雨抹了一把泪,说:“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刘信义说:“你看多危险,要不是浩天跑得快,还不知啥后果呢!还记得你们第一天报到,为啥让你们写检查吗?可你们还是当耳旁风……”他越说越激动,一个医生进来让他小声点。
田笑雨说:“都怪我,知道要种树,我早早就把一盆水端到院子里晒,以为晒了一天太阳,水温暖了,可是,那天天气不好,水没有晒热,加上种树太累了,洗完头没干就睡了。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傻丫头,太阳底下晒多久也不能用来洗头啊!”刘信义说。
林江涛说:“以后洗头就来我家,让罗大姐给你烧热水,可不要再这么干了。在西藏游泳、洗澡、感冒、劳累过度都有得肺水肿的危险,可不能闹着玩啊!”
“你说要是你父母知道你洗个头就把命丢了,他们怎么想得通?他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培养成人,送进大学读书,到了西藏两天就没了……”刘信义的嗓门又大起来,医生再次进来要他安静。刘信义停了一下,又说:“别看你现在没事了,我还是要批评,狠狠地批评!”
罗静忍不住说:“刘主任,你就别训来训去了,又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
“你这个罗静还怪厉害,你家江涛都不敢这样对我说话!”刘信义说。
罗静笑道:“笑雨刚好,你就不会说几句宽人心的话呀?”
刘信义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啊!我是亲身经历过的。几年前我和一个山西老乡走青藏线回老家。结果半路他感冒得了肺水肿,一路上不吃不喝,昏迷了两天。到了西大滩,突然睁开眼对我说,好想吃碗鸡蛋面。这荒天野地的,我去哪里给他找鸡蛋啊!我费尽周折从一个道班工人家里找来两个鸡蛋下了一碗面,可等我端给他时,发现他已死在了床上!”刘信义说完吸了一口早已熄灭了多时的烟。
大家听完故事都不吭气。
刘信义看见张浩天手上缠着纱布,眼神突然像个慈父温柔起来,“一定注意不要感染了,天冷伤口不容易好!”长叹一声又说:“你们刚走出校门就来到西藏,没爹没娘的,生存都是个考验,不容易啊!”
林江涛看了看表,说:“主任,你们都回去吧,今晚让罗静在这陪笑雨。”
张浩天不肯走。罗静站起来推他,说:“赶紧回去补个觉,这有我,放心!”
他们走后,罗静说:“浩天这小伙子真不错,从报社到医院这条路可不近啊,他一路跑过来没歇一口气!”田笑雨一听,泪水又流了下来。罗静为她擦了擦,继续说:“要不是浩天发现及时,还不知出多大的事呢!”见她又在抹眼泪,叹了口气,“我说啥了,一个劲流泪,怎么跟林黛玉似的!”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在前面缓缓行走的刘信义时不时回头看看张浩天和李小虎,眼神温暖而慈祥,和往日判若两人。李小虎悄悄对张浩天说:“今天主任看起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看他也没有那么凶嘛!”
“是啊,他对我们还是挺好的,只是有时说话不好听。”张浩天看看李小虎,“哎,到西藏这么久了,你还没有给你老爸回信吧?”
“没有,我还在生他的气呢!”李小虎突然走得很快。
张浩天追上他说:“我看你还是别学我。多体谅一下父母吧,写信回去给他道个歉。等你以后明白了,就晚了……”
“我绝不投降!”李小虎一听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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