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天三人实习期满,刘信义说要对他们进行考试。他们诚惶诚恐地期待这一天,没想到考试的内容竟是让他们去报道全区第五届运动会。这不是让他们撒开鸭子玩吗?三人喜出望外。一大早他们就做好了准备工作,刚下楼就看见来过报社的护士正和梅朵站在树下窃窃私语,两个人眉飞色舞的。张浩天碰了一下李小虎的胳膊,说:“那个护士是来找你的吧?”
李小虎眼一横,说:“管她找谁,神经病!我们走。”
这时,田笑雨追上来喊:“浩天,等等我!”还没追上来,梅朵就把她拉了过去。三个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张浩天看看表,大声喊:“笑雨,再不走开幕式都赶不上了!”
田笑雨这才跑过来,说:“那个护士叫德吉,看上小虎了!”
李小虎脸上的肉拧在一起,说:“拉倒吧!走走走!”
刚刚建成第一次投入使用的西藏体育馆是国家援藏工程重点项目之一,融现代化建筑和藏式风格为一体,以体育比赛为主,兼有文艺表演、观影、群众集会等多种用途,功能齐全设备先进。张浩天去年到此专题报道过,有他带路大家很快到了体育馆。可进馆才发现开幕式已经结束,观众都去看比赛了。
田笑雨说:“连开幕式都没赶上,考试肯定不及格了!”
李小虎说:“都怪你,和她们说个没完!”
田笑雨说:“还不是因为你的婚姻大事!”
“我的婚姻大事?谢谢你的关心!”李小虎并不领情。
张浩天说:“赶紧吧,我们分头行动,要不就来不及了!”
“分开干啥!看那边!”李小虎指着跑道上即将开始的女子四百米接力比赛,“女人跑步一定好看!走,一起去瞧瞧!”
他们走过去,看见围观的人群把跑道堵得水泄不通,声嘶力竭的吼叫声震耳欲聋。裁判好不容易把拥挤在一起的观众疏散开,还没等举起发令枪,他们又涌过来占据了跑道。裁判再一次走下发令台维持秩序,可还没等他回到原位,人们又重蹈覆辙围过来。裁判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扣动了扳机。枪声一响,选手们并没有像离弦之箭那样冲出去,她们笑嘻嘻地自由奔跑。跑到前面的兴高采烈,跑到后面的喜气洋洋。围观的群众喜逐颜开。欢乐的气氛冲淡了比赛的紧张气氛,让人忘记这是在田径赛场上。李小虎美滋滋地说:“怎么样,我说好看吧!”
“这哪是在比赛,简直就是一场游戏嘛!”张浩天高兴得忘乎所以,跟着他们跑起来,完全忘了自己的职责。“好像大家不是来比赛的,而是为了高兴,纯粹的娱乐。”田笑雨跟在张浩天后面看着欢乐的人群。李小虎端着相机跑来跑去,看着乱糟糟的场面无从下手,干脆放下相机当起了“啦啦队”。
跑在最后的运动员听见观众呐喊,笑眯眯地摆摆手,好像要发扬什么风格似的。交了棒的运动员也不退出跑道,还在身后发挥余热。观众始终伴随运动员左右,前呼后拥。看见第一名冲过终点线一瞬他们才闪开一条缝隙,然后簇拥着她们奔向远方。现场根本分不清谁是观众谁是选手。
“快去采访冠军!”田笑雨喊道。张浩天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好不容易找到冠军队的四个选手,想请她们谈谈获胜感想,可她们却笑嘻嘻地抱怨,说:“要不是被人拉住了辫子还可以跑得再快一点!”
“这是真正的群众运动!”田笑雨笑道。
“每张照片都是选手和观众的合影!”李小虎放下相机说。
“去篮球馆,那里应该秩序井然。”张浩天提议。
他们刚走几步就被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吸引住了。钻进人群一看,这里正在举行拔河比赛。奇怪的是比赛选手只有两个人。一条长绸布两端分别套在两个选手的脖子上,中间一段从他们两腿间穿过。选手四肢着地,裁判一声令下便奋力逆向爬行,像是犁地又像是拉纤。
三人的热情再次投入闻所未闻的拔河比赛,大声呐喊助威。眼看就要认输的一方在藏语、汉语的加油声中稳住重心,双脚用力蹬地,积蓄力量一步步从困境中走出来,最后,一鼓作气把对手拖过了中线。比赛结束,两个人友好地举手击掌,另外一组选手随即跳上场继续比赛。
田笑雨的嗓子都喊哑了,停下来歇息,发现王雪梅也在人群中激动呐喊,忙向她招手。张浩天看见满面红光的王雪梅,问:“怎么不上课跑来看比赛?”
王雪梅见到张浩天,脸色更加潮红,说:“学生都来了,他们喜欢看足球比赛,我看不懂,就来这凑热闹!”
有趣的民族体育比赛让张浩天他们大饱眼福,彻底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了。而王雪梅见了张浩天,兴趣就很快转移到他身上。张浩天在看比赛,她却在看他。
摔跤场上,两个膀大腰圆穿着宽大藏袍的选手扭打在一起,转过来摔过去不分胜负。这时有人在身后拉张浩天的衣服,“这有啥好看的,去看抱石头!”张浩天回头一看是陈西平。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抱石头的细节。大家立刻跟着他走了。
现场果然气氛热烈。一个年轻健壮的小伙子围着地上一个用红漆标着“150公斤”的椭圆形石头深吸一口气,一弯腰轻松抱了起来。为了证明自己名副其实,他屏住呼吸快走几步后才把石头扔在地上,吐吐舌头笑起来,然后走向“200公斤”的石头。这次显然有些吃力,运气鼓腮试了两次,缓缓抱至胸前却无力行进,但众人依然给他热烈的掌声。他扔下石头得意地看着被淘汰的选手又瞄准了“250公斤”的石头。这次他的表情更加凝重,神情严肃,弯下身子紧紧抱住石头却久久不能起身,好像石头长在地上生了根。他用尽力气抬离地面,可好景不长,稍一泄气石头便滑落在地。他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在人们的嘘声中躲了起来。
张浩天忍不住大笑,发现王雪梅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愣了一下,说:“应该让你的学生来看抱石头,太有意思了!”
王雪梅笑笑,说:“是很有意思!”
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直接走到第二个石头面前,得意地朝大家挥手鼓动情绪。人们立刻欢呼起来。他挽起袖子岔开双腿大喊一声,石头就像自己跳起来一样被抱到胸前。他稳健地快走几步,脸上的表情自信轻松。第二次他有些费力,但还是稳稳拿下。在最后一个“300斤”的石头面前,他有些无从下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搓搓手,转了两圈才选中一个最合适的位置蹲下去,慢慢抱起石头抬起头,用膝盖死死托住一点点下滑的石头,咬咬牙缓缓抱到胸前,脸胀得紫红,青筋暴露。他艰难地朝前走了两步,“咚”一声扔在地上。人们用热烈的掌声回报他的出色表现。
仅剩两名选手。一个在胜利者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缩手缩脚,虽然抱起了石头,但却无法直立。另一个蹲下去只见喘气不见起身,最后裁判宣布刚才的选手获得了第一名。英雄笑盈盈地走过来,围着被自己征服的石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选手走了,观众却跳进来要一试身手。田笑雨和王雪梅鼓动三个男人去挑战。李小虎却抱着相机不松手,说:“你们不就是想看我们男人当众出丑吗?”
张浩天却很想试试,可选中的200公斤石头固如磐石,用足全力也没有撼动。他极不情愿地直起腰,说:“比一座山还沉,腰都要断了!”
王雪梅有些遗憾,推了陈西平一下,说:“西平,你来!”
陈西平听见王雪梅的命令两眼放光,浑身来劲,走过去用力摇晃了一下石头,捡起一块碎石垫进石头与地面的缝隙里,十指扣进去一声大喊,石头就翻到了腿上,再一用力又升到胸前。他鼓足劲走了几步扔在地上,拍拍手说:“怎么样?”
王雪梅和田笑雨激动不已,大声叫好。围观的群众也热情鼓掌。
田笑雨把目光落在李小虎身上,说:“该你了!”
李小虎看看大家,挑了个250公斤的石头。
张浩天说:“掂量掂量,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小虎瞪了他一眼,把相机塞给田笑雨,说:“一会选个最佳表情来两张!”然后学着刚才选手的样子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搓搓手,煞有介事地慢慢下腰,可蹲了半天也抓不住又滑又光的石头。
陈西平催促道:“你拉屎啊,半天不起来!”
李小虎又羞又恼,站起来奔向200公斤的石头。他用尽吃奶的力气,石头也只轻轻晃动了一下。无奈,又走到“150公斤”的石头面前。
张浩天说:“别人都是越抱越大,你咋越来越小!”
李小虎终于抱起了石头,还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笑雨,快照!”田笑雨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再走两步!”可李小虎两只脚像钉在了土里,根本动弹不得。石头正一点点顺着身体往下滑,眼看就要落在脚背上。张浩天和陈西平赶紧跑过去把石头接过来放在地上。“我说什么,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张浩天说完突然想起考试的事,看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说:“选手都走光了,比赛也全部结束,新闻稿怎么办?”
田笑雨环顾四周,一脸焦急,说:“怎么办啊?”
李小虎也感到问题严重,说:“去组委会要些材料吧?”
他们匆匆告别王雪梅和陈西平去找组委会,可跑遍体育馆也没看到一个人,只有几张空桌子孤零零地靠在墙边。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到报社,被刘信义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一个字没写,就拿回来一张抱石头的照片,还是自己的!”
张浩天首先认错,并请求再给一次机会。
“我给你们出考题,你们却给我出难题。记者是捕捉新闻的,难道我还能给你们制造一个新闻?”刘信义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好,我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再失败,就让你们土豆搬家——统统滚蛋!”
从办公室一出来,李小虎就说:“还让我们土豆搬家统统滚蛋!看见没有,火爆脾气一上来就快变成我爹了!”
张浩天说:“是我们没有做好,主任批评得对!”
田笑雨说:“这回我们再不能出错了!”
这次,刘信义让他们去采访物质供应站一名因病负债得到社会和单位捐助的普通工人。为了吸取经验教训,三个人去之前认真规划,做好分工。
采访出乎意料的顺利,患病职工对社会和单位给予他的帮助心存感激,不但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患病经过、治疗过程和家庭困难,还对发起捐助倡议的单位领导、为他手术护理的医务工作者以及给他捐款的普通群众和单位职工感激不尽。采访中还动情地讲述一个个感人的故事,拿出一本密密麻麻写着捐款姓名和金额的小本子给他们看,表示病好之后要努力工作,回报社会。
歌颂爱心,弘扬正气,彰显社会公德,很好的题材。三个人几乎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采访任务。可他们正准备打道回府时,患病职工却突然拉住张浩天的手说:“我不想让自己的事公之于众!”
“什么,我们采访了你这么久,最后不能见报?”张浩天说。
“那我们不是白忙乎了?”李小虎急了。
“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身患绝症,也不想把这件事留在报纸上,更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了这事后为我担惊受怕。”患病职工说。
张浩天保证:“我们可以隐去你的真实姓名,严格为你保守秘密!”
患病职工想了一会,依然坚持说:“我不想走漏任何风声,如果家里人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千里迢迢来看我!”
田笑雨同情地看着他,说:“你现在一个人在西藏,又刚刚出院,不正需要家人陪护和关心吗?”
患病职工低下头,说:“他们来,又要花钱!”
“我们给你凑路费,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张浩天说。
“我还是不想上报纸!”患病职工想了好久,下定决心说。
是尊重当事人的愿望不作报道,还是坚持完成采访任务呢?三个人陷入两难境地并激烈地争论起来。李小虎说:“我们在弘扬正气,应该坚持完成报道。”
田笑雨说:“我觉得他令人同情,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处境。”
张浩天说:“同情不等同于关心和爱,他需要的是尊重。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愿望,中断今天的采访。他现在刚刚手术进入恢复期,此时的心情和精神关系到病情的稳定和身体的康复,如果总是担惊受怕,忧虑重重,一定对身体不利!”
张浩天眼里充满了对采访者的关怀和理解。田笑雨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已经有了态度。李小虎说:“我不同意,这么好的题材可遇不可求!至于他担心的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做一些技术处理嘛!”
张浩天问:“怎么技术处理,不公布单位、不公布姓名、不公布病情?新闻的基本要素都不全,还是新闻吗?”
“我们是记者,只关注事件本身!”李小虎说完端起相机。
张浩天挡住他的手,说:“没错,关注新闻本身是记者的职责。但是,我们更应该关心新闻事件主体中的人,人的情感和内心。如果我们只看新闻不看人,我们的报纸就是一张冷冰冰的‘消息纸’,是不会有温度的!”
田笑雨眼前一亮,说:“说得太好了,我们应该懂人心、知冷暖,做一个有温度的记者!”
李小虎开始动摇了,看了张浩天一眼,慢慢放下相机。
“可我们放弃这次采访,就等于彻底缴枪!”张浩天说。
“是啊,已经被主任骂过一次了,后果严重啊!”田笑雨说。
李小虎突然比谁都坚决起来,说:“啥后果不后果的,大不了就是刘老头说的‘土豆搬家——统统滚蛋!’嘛!”
张浩天问:“你们真的不拍?”
田笑雨和李小虎异口同声,说:“不怕!”
张浩天抓起稿件再一次问:“那我就撕了?”
“撕!”李小虎和田笑雨更加坚决。
刘信义见他们又是两手空空回来,勃然大怒。
张浩天说:“今天的事情和他们无关,都是我的主意。要批评就批评我吧!”
“你还大义凛然!批评,何止是批评!”刘信义气鼓鼓地说。
“那你就处分我吧!”张浩天说。
“你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是吧?”刘信义把桌子一拍。
“我不是英雄,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张浩天不服气。
“那好,我今天就成全你,给你一个处分!”刘信义当仁不让。
“处分?”张浩天有些惊讶。正想据理力争李小虎拉了他一下,把事情经过说了。刘信义看了他们好一会,有些激动、有些怀疑、有些不知所措。他点起一支烟,长长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罩住了他整个脸,猜不透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会发生什么变化。半天他才说:“你们虽然没有拿回来一字片言,但是可以看出,你们是一个有责任心、充满爱心、敢于担当的好记者。你们通过了考试!尤其是浩天,你能第一个这么想,很了不起啊!”
田笑雨松了一口气,说:“主任,你不处分浩天了?太好了!”
张浩天摸摸头,说:“还以为你又要大发雷霆呢!”
李小虎说:“主任,其实我也不错。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浩天的光芒太耀眼了,减弱了我的亮度!”
刘信义说:“你个李小虎,什么时候都不谦虚啊!”
李小虎嬉皮笑脸,说:“主任,你没发现,其实我就是一块玉石,只是外面裹着一层土,就看你能不能慧眼识金了!这么说吧,你敢不敢赌我这块石头?”
刘信义眼睛一横,说:“还说自己是一块玉石,我看你就是一块朽木不可雕!”
从办公室出来,李小虎说:“你们千万不要上主任的当啊!别看他今天对我们笑,明天该骂还骂,该批还批!和我老爹没啥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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