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五味杂陈的一碗面

  田笑雨在樟木医院和胡坤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除夕那天胡坤买来一串鞭炮在楼道里“噼里啪啦”放了,被护士骂了几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碗水饺,令田笑雨十分感动。出院后,还亲自把田笑雨护送到日喀则,并送上一辆去拉萨的汽车。田笑雨最后一次站在父亲牺牲的地方向雪山深情凝望,并把父亲的故事告诉了胡坤。当听到胡坤说“你父亲好伟大”时,她内心五味杂陈。

  “噶、咔、嘎、阿……”田笑雨走进办公楼就听见李小虎大声朗读藏文字母的声音。她轻轻推开门说:“是准备调藏文编辑部了?”

  邓安首先站起来,说:“女英雄回来了!”

  李小虎拿着一张纸,说:“还以为你出逃了呢,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李红笑嘻嘻地看着田笑雨,说:“小虎真会开玩笑,笑雨怎么会出逃啊!”

  田笑雨走到“死不了”花前,轻轻抚摸它瘦弱的花叶。虽然叶有些枯萎,但依然能感觉它顽强向上的韧性。原来是那么想知道它的学名,今天却觉得“死不了”是最适合它的名字了。她说:“你们真够可以的啊,一滴水也不浇!”

  李小虎忙把茶杯里的水倒进花盆,说:“对不起,花没照顾好,连‘死不了’都死了。都怪张浩天,成天守着你的电话,茶不思饭不想,哪还管得了花!”

  这时,张浩天走了进来。田笑雨回身看他时,发现他的目光早已等在那里,他眼里充满了关切和惊喜。但她很快避开他的目光,看着“死不了”。

  洛桑和林江涛一前一后走进来。

  洛桑说:“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们还准备敲锣打鼓去接你呢!”

  林江涛说:“多亏你及时发来的消息,给政府的赈灾工作提供了可靠的依据。”

  田笑雨笑了笑,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林江涛说:“还谦虚啥!那么艰苦的一次报道任务,不要说你一个女同志,就是我们男人也不一定完成得这么好!”

  洛桑说:“不仅如此,还舍身救助藏族群众,太了不起了!”

  张浩天没有说话,站在一旁动情地看着田笑雨。他没想到平时总要人照顾的田笑雨,不仅千里走单骑出色完成了报道任务,还在危机关头救助藏族儿童。他感觉柔柔弱弱的田笑雨一下子在自己心中高大了许多,但是,心中更加挂念石头的事情,可是没有机会问。

  听见大家的谈话声,刘信义走了过来。他仔细打量着田笑雨,说:“你要是不完好无损地回来,我可要成千古罪人了!”

  田笑雨说:“没把自己保护好,耽误工作了!”

  刘信义摆摆手,说:“要宣传,就在我们的报纸上大力宣传!过去我们都是宣传别人,今天也得好好夸夸自己!”

  李小虎说:“笑雨的先进事迹我来写,明天一定见报!”

  刘信义说:“我已经向报社申请了,要给田笑雨同志记一大功!”

  林江涛说:“今天下班都去我家吃手擀面,给笑雨接风!”

  刘信义说:“不要打笑雨的旗号啊,你副主任的文件已经批下来了,早就应该请我们吃顿饭了!”

  林江涛笑笑,说:“可别告诉罗静啊,要不私房钱又不好藏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班。下楼时,张浩天故意磨磨蹭蹭走在后面,正想拉住田笑雨说几句话,周逸飞不早不晚出现在了楼下。“回来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周逸飞一见到田笑雨就两眼放光,神情夸张,还不忘向大家含笑点头。

  张浩天愣了一下,心中的不快又急剧堆积。

  周逸飞对张浩天笑笑,说:“我刚好路过这里,碰巧看到笑雨……”

  张浩天脸上没有表情,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李小虎说:“你是怎么每天来转三回碰巧看到笑雨的?”

  周逸飞尴尬一笑,避开锋芒看着田笑雨,说:“笑雨,我找你有点事。”

  田笑雨冷冷说:“什么事?”

  周逸飞并不急于说话,而是面带笑容看着大家。

  刘信义对大家使了个眼色,说:“咱们先走。”

  周逸飞看张浩天和李小虎还站着未动,说:“我和笑雨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对她说啊,不好意思了!”

  张浩天原本和周逸飞也没有什么瓜葛,说不上多好也谈不上憎恨,为顾全同学间的友谊和团结还多次维护他的形象。可是,自从他对田笑雨死缠烂打几次后,对他就没有了丁点的好感。此时,下定决心不再生气的张浩天一见到他还是无名火乱串。他极力压制住心头的火气,对李小虎说:“我们走!”

  见他们走了,周逸飞才恢复正常口吻,对歪着头盯着别处的田笑雨说:“你真的就不能正眼看我一下,想想我俩的事吗?”

  “我今天正式回答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谈恋爱,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田笑雨急着想走。

  “你难到真的一点也体会不到我对你的爱吗?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啊?”周逸飞挡住她的去路。见她皱着眉头,有些失望,但还是固执地坚持倾述衷肠。“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说的话呢?得知你去了聂拉本,我为你担心、为你祈祷、为你……”

  “请不要说了,你的话让我不舒服。”田笑雨把脸扭向一边。

  “你不舒服,你就没想过我舒服不舒服吗?你就愿意让我这样煎熬受折磨吗?你就……”周逸飞抓着胸前的衣服,几乎在哀求。

  “好了,好了!如果你今天就是想给我说这些,那就请回吧!”

  周逸飞感到很失望、很痛苦、很不甘心。他问:“你真的喜欢张浩天?”见田笑雨听到张浩天的名字眼前一亮,他明白了,说:“那个张浩天有什么好,不就是一个小记者吗?”见田笑雨瞪着自己,忙改口,“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孤傲清高、不可一世的张浩天!你真的愿意嫁给他?”

  田笑雨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无聊!”走了。

  周逸飞呆呆地站在那里,诅丧地望了望昏暗的天空,不知自己的爱情为什么进展得如此艰难。原以为十拿九稳,志在必得的田笑雨竟然对自己没有一丝好感,越想抓住她,她跑得越远,到底为什么呢?

  李小虎跟不上张浩天疾步如风的脚步,猜不透他和田笑雨时有时无的爱情,追上几步问:“你干嘛要走,看他怎么演下去!”

  “要看你自己看!”张浩天头也不回。

  李小虎拉住他,问:“你和笑雨又怎么了嘛,连话也不说了?”

  张浩天停下脚步,一个“我”字在嘴角缠绕半天,又低头朝前走。

  “真搞不懂你是咋想的。和笑雨好一阵歹一阵的,不知道你究竟装的什么心!哪个心术不正的周逸飞早就盯着天鹅肉了,被他叼走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你不说话会死啊!”张浩天听他絮絮叨叨,骂了一句。

  进了林江涛家,张浩天也不说话,端起一碗面猛往里倒醋。

  李红见李小虎走进来,端起碗就坐在了他身旁。她把面汤喝得美滋滋地响,好像非要把普通的擀面吃出她想要的味道。

  李小虎想离她远点,可房间太小,无处可逃。

  邓安有些厌烦地看了李红一眼,端起碗坐到另一边。

  刘信义看了他们一眼,实在搞不懂其中的奥秘,注意力又回到面碗里。他说:“罗静,不是我夸你啊!一个四川人能把北方人的擀面做得这么好,不简单!”

  罗静笑呵呵地说:“在西藏还分什么北方人、南方人。结婚那天,江涛第一句话就问我,会做擀面不?我说,现在都要入洞房了才想起问这,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说完哈哈笑起来,拿起醋瓶给大家倒。

  张浩天端着碗也不拒绝,任她飞流直下三千尺。

  李小虎说:“你还挺能吃醋的啊?”

  张浩天狠狠瞪了他一眼。

  罗静拿着醋瓶又挤到刘信义面前,说:“刘主任,你看看我们这个房子小得喘不过气,来个人就没地方下脚。我女儿就要进藏读书了。你看,来了住哪?给领导反映反映吧,给我换间大点的房子!”

  刘信义抹掉嘴上的油,说:“以后这事就不要再给我说了!”

  罗静说:“啥,你吃了我家多少次手擀面了,这个忙都不帮?”

  刘信义笑道:“你家江涛也是领导,今后有什么困难找他!”

  “啥?”罗静看着林江涛。林江涛对大家挤眉弄眼。

  刘信义说:“罗静,你知道今天为啥都到你家来吃面,就是来道喜的嘛!”

  “罗姐,是真的,江涛哥已经是副主任了,刚宣布的。”李红说完起身去桌上拿了一瓣蒜,回来时竟忘了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而是坐在了邓安一边。邓安唯恐避之不及,站起来再次换了个地方。李红“哼”了一声。

  洛桑说:“罗姐,看你家江涛小气的,当了领导就给我们吃碗手擀面。”

  罗静说:“如果我家江涛真的当官了,一定请你们吃满汉仓席。”

  刘信义说:“大家都记住啊,她还欠我们一顿满汉全席呢!”

  林江涛把罗静往门外推,说:“啥满汉全席,你快去给大家端碗汤。”

  罗静端汤回来,发现张浩天一直闷闷不乐,就问:“浩天,今天咋不开心呢?”

  李小虎用胳膊碰了一下张浩天。“有啥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

  刘信义突然想起刚才来找田笑雨的周逸飞,说:“浩天,小虎,你俩还没找对象吧?笑雨那么好的姑娘,你俩都没看上?可不能肥水流了外人田被人家抢走了啊!”

  张浩天抬头看看大家,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李小虎偷偷地笑,说:“都有情敌了!”

  刘信义放下碗,问:“什么情敌?”

  李小虎见张浩天捣了自己一下,打岔说:“我是说不要轻敌!”

  刘信义说:“是啊,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情场如战场,就是要争锋相对,寸土不让啊!”

  张浩天担心大家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转移话题问:“主任,听说国内的报纸都用上激光排版技术了,我们什么时候也改头换面啊?”

  刘信义放下筷子,说:“我也盼着这一天啊!”

  李小虎说:“有了这个技术,我的照片就不再是黑白的了吧?”

  林江涛说:“不仅仅是照片,排版速度、版面质量都会提高啊!”

  吃完面,张浩天郁郁寡欢地回到宿舍。他抓起吉他心烦意乱地弹了几下,琴弦突然断了。他愣了一下,难道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她为什么突然又不理自己了?刚才周逸飞又来找她干什么?在聂拉木的电话里她为什么对自己那样说?张浩天放下吉他就去找田笑雨。可田笑雨听出是他在敲门死活都不开,无论他把嗓子都喊哑了也岿然不动。张浩天狠狠砸了几下门,转身走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可一晚上都没睡着,胡思乱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昏昏沉沉的,他再也不想受此煎熬了,又去找田笑雨。这次他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外耐心等待。田笑雨一开门他就把一只脚伸进去挡住门,问:“笑雨,你怎么不听我解释?”

  田笑雨见张浩天一大早就站在这里,很是吃惊。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说:“不用解释了,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在等我的解释,可我来了,你为什么又不听?”

  “风决定要走,云怎么挽留?”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田笑雨想推开他,可撼动不了。

  “就因为我看见周逸飞来找你不高兴,你就生这么大的气?”

  “我?周逸飞?”田笑雨感到既意外又可气。

  “我承认我有些小心眼,看见周逸飞来找你就心生醋意!但是,你也不应该不听我解释,对我冷若冰霜啊!”

  “我?你?”田笑雨不知说什么。

  “不是吗?每次都因为他给你打电话或者来找你,我们就闹别扭!”

  “我是因为你和蒋小娟!”田笑雨大声说。

  “蒋小娟?”张浩天愣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田笑雨看看他,叹口气,说:“还是算了吧。不要难为自己了!”说完用力推开他的胳膊,要走。

  张浩天抓住她的胳膊,厉声说:“别走,听我说完!”

  田笑雨想逃。张浩天的两只大手死死钳住她。她像被钉在了墙上。

  “听着,蒋小娟是我的大学同学。她是给我写过信,可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她。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发生,信中的意思都是她自己的想法。我已经给她回信了,说我们不可能!我根本不爱她,也从来没有爱过她!你听清楚了吗?”张浩天一字一句地说。

  田笑雨愣住了,仔细回忆着那封信的内容,说:“可是,她说千山万水也阻挡不了她对你的爱!”

  “那是她的一厢情愿!”张浩天冷冷地说。

  “可她说等你?”田笑雨还在他的眼中寻找着什么。

  “那就让她等好了!”张浩天语气坚定。

  田笑雨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张浩天用力摇动她的双肩,清清楚楚地说:“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我爱你,只爱你一个!”

  田笑雨血流涌动,双唇颤抖,问:“你,真的爱我?”

  “我爱你,真心实意地爱你,全心全意地爱你!”张浩天情真意切。

  “你,爱我?”田笑雨的声音在发颤。

  “我爱你,从心底里爱你!”张浩天再一次深情表白。

  田笑雨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喜极而泣。

  “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要胡思乱想了!”张浩天紧紧抱住她。

  田笑雨哭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张浩天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知道还这么做!记住啊,今后再也不要这样折磨我了!把人的心都揉碎了!”

  田笑雨含着眼泪笑了,久久地看着他,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忽然她想起什么,说:“我看见了石头,看见了父亲!”

  “石头,父亲?”张浩天心里一紧。

  田笑雨把张浩天拉进屋,指着桌上银灰色的石头,说:“这就是你见过的那块石头,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踏着他的足迹,我找到了答案,知道了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说完,把日记本递给他。

  张浩天一口气看完,说:“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西藏?”

  田笑雨点点头。

  “你父亲和书本上的英雄一样,太伟大了!”张浩天感叹不已。

  “胡坤也这么说。当时,我读着父亲的日记走到他牺牲的地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我感觉到的只有痛!”田笑雨摸着胸口。

  “你父亲为自己的事业献出了生命,他的死重于泰山!”

  “为了一块石头他连命都不要,值得吗?”田笑雨看着桌上冰冷的石头好像在问自己,突然意识到什么,又不安地看着张浩天。

  “人生不一定要成功,但是一定要有追求。人生不一定要完整,但是一定要精彩!我们应该像你父亲一样,为了理想矢志不移!”

  田笑雨久久看着张浩天,眼中依然迷茫。说:“父亲带给母亲的是短暂的幸福,留给我的是一生的缺憾。我多么渴望有个完整的家,有一个疼爱我的父亲,有一个快乐的童年!这一切都因为父亲的离去变成了梦想!”

  看见田笑雨痛苦不堪的样子,张浩天很想对她说今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他用力晃了晃田笑雨的胳膊,极力想把温暖传递过去,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今后你不会再有痛苦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田笑雨抬起头看着他,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张浩天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拉着田笑雨慢慢朝办公室走去。他边走边说:“我们应该懂得什么是人生的追求、什么是生命的价值!越是怀念你父亲,我们越是对他心生敬畏!”

  田笑雨很认真地听。走进办公室,她站在“死不了”面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正视花朵的凋零吗?”

  张浩天想起她第一次手捧“死不了”时惊恐表情,说:“原来我不懂,可是现在我懂了。”

  “那么绚烂的花朵无论开得多么耀眼,最终都要化为腐朽归于尘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田笑雨轻声问。

  “有的花来不及开放就面临凋零,有的花根本就结不出果实,有的花朵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生长,但是它们依然要怒放。哪怕明天离去今天也要吐尽芳华,展示自己的美丽!这就是花朵开放的意义!就像你父亲,生命虽然短暂,但他的生命像朝霞一样绚烂,如鲜花一般美丽!”张浩天给花浇了一些水。

  田笑雨细细回味着张浩天的话,突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父亲很伟大!”

  “你也了不起。一个人踏上危险艰苦的风雪路,不仅出色完成了采访任务,还勇敢地救助藏族少年。你也是英雄!”

  “完成采访任务是记者的职责,救助少年是出于本能。我不能和父亲比!”田笑雨淡淡一笑。

  “不能这么说,你也是一朵顽强的花朵,美丽的花朵!”

  田笑雨久久凝望“死不了”娇美的身姿,说:“这就是我的‘护身符’。我要像父亲希望的那样,面对生活永远微笑!”

  张浩天看着慢慢平静下来的田笑雨像变了一个人,感觉她身上忽然多了一种迷人的植物气质,过去安之若素的性情中又有了花朵独立顽强的姿态,这是以往在她身上从未看见过的。张浩天觉得此时的田笑雨很可爱,很迷人,内心突然冒出一个想送她一个大花园的怪念头。看她在洒满阳光的花园里读书、吟诗、作画,自己为她弹琴、唱歌、朗诵……这个想法一出现就把思绪带到很远,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很快镇定下来,说:“其实,你比我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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