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阿里,天高云淡,阳光热烈。何帅和李进行走在美丽的河流山川,继续描绘他们梦中的水电站。在勘查地形回来的路上,突然乌云密布,暴雨突降。
何帅看看黑压压的天空,说:“这么短的时间降这么大的雨,降雨量很可能已经达到暴雨等级,我担心很快会有洪灾发生。”
李进摇下车窗玻璃,看着密如织布的雨线落在地上“哗啦啦”流进河道,说:“河水正在急剧上涨,情况不妙!“
“停车,我下去看看!”何帅打开车门走到河边,仔细观察河水的流量,预测着洪水的推进速度。看到河水很快漫过了自己的双脚,知道洪水越过河堤是迟早的事!他抬头看看下游低洼的地势,心里不免担心起来。如果降雨持续,下游的农田和村庄肯定会被淹没,必须赶紧组织村民撤离。
就在他思考的当头,听见李进在大声喊叫。何帅只扭头看了一眼,上游突如其来的山洪瞬间就把他推倒。水流裹挟着石块把他带出去很远。石块有了水的助推,力量成倍增加。何帅的前胸后背被无数涌来的石头击打着、碰撞着,嘴里灌进了沙土和泥水。他隐约听见李进和司机还在喊叫,而自己张开嘴却喊不出声音。求生的本能使他伸手乱抓,可什么也没有抓住。身体成了洪水的一部分,在泥水中不停翻流滚动,整个人像进入了时间隧道飞速穿越。不一会他就筋疲力竭、神志不清了。就在他快要放弃时,感觉自己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李进和司机从水中提了出来。
“我的妈,嗓子都喊哑了,洪水来了,洪水来了!你咋听不见!”李进说。
何帅瘫坐在土坡上不停拍打着湿漉漉的头发,吐着嘴里的泥沙,说:“必须赶紧组织村民撤离,下游很快就要被淹!”
“你说啥?”李进大声问。
何帅又重复了一遍,李进还是没有听清楚。何帅这才发现自己满嘴是血,一颗门牙已经不见踪迹。李进要扶他起来,何帅却推开他的手,仰面躺在地上让雨水流进嘴里,一遍遍漱口。他想站起来,可发现腰动不了,腿也不听使唤。他说:“一刻也不能耽误了,要抓紧疏散下游的群众!”
“离县委还有五公里,得赶紧去报告!”李进和司机把他扶起来塞进汽车。
县委书记听了他们的报告和建议不以为然,说:“这个季节我们这里年年这样,这点雨不会有问题。”
何帅捂住腰坐在一条木凳子上,地上马上流下一滩水。他说:“这样的降水量历史罕见,会造成很大的损失。你们又在河流下游,很可能成为重灾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赶紧让村民转移,还要组织人力尽快加固一下河堤!”
李进也苦口婆心地劝导,给他分析原因、预测后果。
县长还是不为所动,说:“没你们说的那么严重,不会有事。”
何帅浑身都痛,没心情也没时间同县长理论,拍了一下凳子,说:“如果你再不组织村民撤离就来不及了。要是发生了人员伤亡,你这个县长就不要当了!”
县长一惊,看了他一眼,走到门边望着天,走回来说:“我现在就组织撤离!”
何帅松了口气,说:“不用组织大规模的群众转移,有几个乡的村民没有危险,只需疏散围困的群众,这样可以争取时间,减少不必要的工作量!”
县长坚持道:“那怎么行,有一个群众伤亡我这个县长都当不成!”
何帅又想拍凳子,但抬起的手没有放下去,而是指指东边,说:“听我的!赶紧组织东南边的村民撤离。其他村庄虽然没有河堤保护,但是地势较高,洪水会绕道通过的,可以不用惊动他们。组织剩下的人力快去加固河堤!”
李进为他捏了把汗,说:“有把握吗?”
何帅说:“我们上回去勘查水库地址时,我仔细观察过。”
县长说:“不行,要撤就全撤!”
何帅终于狠狠拍了一下凳子,说:“出了事,我负责!”
县长好好看了何帅一眼,认真想了想,说:“好,就听你这个水利专家的。”说完,吩咐身边一个工作人员,“赶快通知村民转移!组织人力加固河堤!”
李进对何帅说:“我们赶紧回去吧,还不知道其他地区情况怎样。”
何帅说:“我们走不了了,前面有一段公路地势很低,说不定我们赶过去公路就已经被水淹了。还是给局里打电话来得快,把我们看到的情况反馈回去,建议赶紧成立抗洪指挥部,组织人员抗灾。”
李进拿起电话拨了过去,把何帅的分析和建议说了一遍。
局里很快反馈回来消息,说已经成立了抗灾指挥部,许多工作很快都会布置到位。何帅听了,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说:“走,我们一起去大堤看看!”
李进说:“你的腰,能行吗?”
何帅一咬牙站起来,说:“能行!”
风声、雨声、江涛声,不绝于耳。他们来到河堤,县长已经组织了百十号人的抢险队伍拉开了架势。人人扛着一条麻袋在山脚和河提间来回穿梭,石头和沙土“哗啦啦”落到江中。但滔滔江水还是咆哮着扑向岸边,河堤已经被撕开了一个三米宽的大口子。江水不断冲刷,豁口越来越大,情况岌岌可危。
何帅忧心忡忡,捡起一块麻袋转身去背石头。道路泥泞不堪,又湿又滑。由于腰部用不上力,来回几趟后双腿发颤,一步三摇,虚汗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咬咬牙抱起一块大石头往肩上一放,就听腰部“咔嚓”一声,随后是钻心的痛。他赶紧用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几口气才咬紧牙关站起来。他踉踉跄跄走向江边用尽全力把石头扔进河里,身子也跟着惯性被甩出去,一头栽倒在泥水中。李进赶紧冲过去把他拉起来。
临近晚上河堤才被堵上。他们回到县政府还没顾得上喝口水,局长又打来电话,说:“指挥部接到报告,洪水快要漫过了雪水乡一座老桥的桥面,必将造成严重阻水。有人建议立刻实施爆破清除障碍,有无必要?”
何帅熟悉那座桥所处的位置和地势。他让李进扶住自己走到门边,仔细观察着降雨量和天气变化,认真预判形势,说:“晚上实施爆破很危险,水下作业难度更大。如果不能粉碎性爆破,炸毁的桥体还可能进一步造成阻水,淹没更多的地方。我分析,后半夜降雨会有所减弱,洪水会顺利通过老桥,不需要爆破。”
指挥部听取了他的建议,暂时没有炸桥。但是后半夜又打来电话,说河流水位上升很快,桥面已经淹没。上游冲刷下来的杂物堵塞了河道,河水四溢,如果再不实施爆破,附近的村庄就可能被淹。李进问:“情况危急,怎么办?”
炸桥就是不可挽回的损失,可是不炸,村庄就可能被淹,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就会受到威胁。何帅抱着头冥思苦想,无法定夺。他再次走到窗前盯着永无止尽的大雨想了好一阵,说:“坚决不能炸。我敢肯定,不出两小时,雨就会减弱!”
李进看看瓢泼大雨,问:“你确定?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我确定!”胡坤坚定地说。
指挥部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凌晨,雨量明显减弱,有的地方洪水已经慢慢开始消退。桥保住了,他建议撤离的村庄避免了灭顶之灾,没有撤离的村庄也毫发未损。在后来的总结大会上,地委领导这样评价他们:“水利专家科学预测,建议正确,为抗灾发挥了很好的参谋作用!”从此局长对何帅刮目相看,李进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洪水过后,何帅带着腰伤和李进逐一对水电站的损害情况进行排查。他们来到一座小型水电站,发现了几处质量问题。何帅看着渗水不止的坝体,说:“电站受损这么严重,除了洪水的破坏力强大外,说明最初的设计也有缺陷。”
李进说:“是啊,有技术问题,也有自然因素。”
“水电站最初的选址就不科学,没有避开断层带,轻微的地质变化都会带来巨大的破坏。而且又处在风口上,风力和温度都会缩短水电站的使用寿命。”何帅转到水坝另一侧观察。
“加上技术原因,地基的处理也达不到规定要求。”李进说。
“好在现在已经过了山洪爆发期,水流对坝体没有造成持续冲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要想尽快恢复供电也不容易。”
“但是局长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要尽快查明原因,拿出解决方案,必须在两个月内之内恢复供电!”李进说。
“他不说我也知道,阿里每年的施工期还不到半年,现在可不就只剩下两个多月了!”何帅在图纸了画了几条线。
“我感到压力很大啊!”李进表情严峻。
“没关系,我有信心!过去我们天天在山沟里转,设计了那么多的水电站,但都是纸上谈兵,今天我们总可以把蓝图变成现实了。尽管是张维修改造的活,但毕竟和水电站沾边了,再也不用修干渠,建提灌站了!”何帅标了几个数。
“你倒是挺开心的,别看修修补补,比重建一座水电站轻松不了多少!”
“是啊!技术不是问题,可有限的资金会限制技术的发挥!不过越是困难我越兴奋,越能激发我的斗志去挑战不可能!我们要进一步优化方案,精心设计,做到最好!”何帅把图纸塞进包里坐在地上,自嘲起来,“就一碟小菜,我们还当成了大餐!有点自欺欺人啊!”
李进递给他一壶水,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何帅接过来并没有喝,眯缝着眼睛看着远处。李进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坡底跑来的两条狗。你追我赶后,公狗一跃跳在母狗背上,干起了男欢女爱的事。两个男人痴痴地看着,直到两条狗发泄完满足地走远,何帅才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条狗幸福!”
李进笑道:“是不是想女人了?”
何帅说:“你不想吗?”
李进叹口气,说:“我想儿子!”
从现场回来,两个人就投入紧张的设计。他们要赶在最后两个月的时间完成设计和施工,按时给当地群众带来光明。有些数据不准,他们要一遍遍计算。有时还要往返实地多次,反复勘察现场,经常忘了吃饭睡觉时间。
李进端着一碗牛肉炖土豆走进办公室,把一封信递给何帅。
“我老婆来信了,说她怀孕了。”何帅一边看一边说。
“太好了,要当爸爸了!”李进啃着馒头看着他。
“我既高兴又难受!”何帅放下信沮丧地说。
“难受什么?”
“和她结婚,本身就是害了她,现在她怀孕了我又不在身边,不知道她有多难受。想想将来有了孩子又要和你一样放在内地,一家三口就要上演三国演义了。我觉得对不起他们啊!”
“理解!在西藏工作的人,尤其是在阿里工作的,都要有钢铁般的意志和铁石心肠才行啊!”李进感叹道。
“唉,不想了,想也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你怎么样,打算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何帅拿起馒头啃了一口。
“还能怎样,就像你说的,不能再害人了!”
“她还动员我调到她那里去,说那里有的是河流,我可以尽情发挥。可我哪也不想去,我就不信在阿里建不起一个水电站!”
“和命运较上劲了!”李进笑道。
何帅又啃了一口,说:“是,较上劲了!”
【在阅读模式下不能自动加载下一页,请<退出阅读模式>后点击下一页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