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的春节,张浩天终于迎来了爱情的春天,带着田笑雨回家见父母了。他郑重向田笑雨许诺:“见过父母我们就结婚。”
田笑雨站在张浩天成都的家门口,等待他带她推开幸福的大门。
张浩天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田笑雨,说:“准备好了,我敲门了?”
田笑雨把张浩天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我好紧张!”
张浩天搂住她,说:“别怕,有我!”
田笑雨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张浩天抬手“噔噔”敲了两下。
开门的是张浩然。他说:“哥,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看见哥哥身后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子,一脸惊愕,“这是……”
张浩天把田笑雨手中的行李塞给弟弟,说:“进屋再说。”
张浩然把他们迎进门大声喊:“妈,你快出来,哥回来了。”
母亲很快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张浩天又惊又喜,说:“浩天,你可回来了!”然后盯着田笑雨细细打量起来,“这位是……”
张浩天把田笑雨拉过来,“她就是田笑雨!”又对田笑雨介绍,“这是我妈妈。”
田笑雨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说了声:“阿姨好!”
张浩天的母亲笑了笑,但脸上的笑容很快被一层愁云覆盖。
张浩天又指着张浩然,说:“这是弟弟,浩然。”
田笑雨伸出手,说:“你好!”
张浩然浅浅一笑,并没有去握田笑雨的手,而是回头看看还在发呆的母亲。田笑雨心里一惊,看了张浩天一眼。张浩天轻轻搂了她一下给她很大安慰,然后向父亲的房子探探头,问:“爸呢?”
母亲脸上的表情突然僵硬了。当张浩天再问时,她指指高低柜上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张浩天看着父亲的遗像,惊讶得话都不成句,“这……怎么回事……”
母亲默不作声,低头抹泪。
张浩然低声说:“去年年底,父亲病情突然加重,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后来就……你们同学都来了,跑前跑后的。”
张浩天手中的行李滑落在地,大叫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哽咽着说:“是你爸不让我们给你说的。他说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来来去去又要反应一次,危险!还说……”
没等母亲说完,张浩天就“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遗像前,“爸,是我不好,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生我的气。当初,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去了西藏,让您很伤心。你给我定的婚事也没有答应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你生病这么久,我都没给你端过一次水、递过一次药,临走也没见上你一面……当儿子的一直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可你也听不见了啊……今天,笑雨也回来看你了,可你……”
田笑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站在一旁手脚无措。
张浩天哭诉完了并没有站起来。他跪了很久,两眼呆呆地看着父亲的遗像。几缕青烟把他和父亲分隔在两个世界。记忆中还从来没这么长时间注视过父亲,不仅觉得陌生还很遥远。他觉得父亲正认真地看着自己,眼中有无数个为什么,而他一个也答不上来。张浩然走过去拉他,发现他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来劝他,“你爸已经走了,跪多久他也回不来了,还是起来吧!”
张浩天什么也没听到,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前年临别时父亲最后的情形。父亲抖抖索索起床穿衣服的神态,坐在饭桌旁默默看自己吃饭的样子,立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模糊不清的影子……这些画面永远烙在了心中。
田笑雨想去劝慰,可一句话没说泪水就在眼圈里打转。她伸手去拉张浩天,可他动也不动。张浩天的母亲把她拉到一边,“让他一个人呆会儿吧!你跟我去吃点东西。”田笑雨没有走,默默站在一旁,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张浩天身旁,看着他父亲的照片,说:“叔叔,我和浩天回来看你了。我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无数次梦想今生还能够再次得到父爱。认识了浩天,我以为从此就多了一个家,多了一个疼爱自己的父亲。不曾想,今天来到你面前我们还是阴阳两隔、无法见面……虽然我们不能相见,但是我会永远把你当成自己的父亲,把这当成自己温暖的家……”
张浩天惊讶地看着泪光盈盈的田笑雨,嘴唇颤抖着,舔了一下流到嘴里的泪水,突然把田笑雨搂在怀里……
母亲和弟弟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神。母亲把他们拉起来带到桌边。张浩然把饭菜端上桌。张浩天的母亲给田笑雨夹了些菜,说:“看你们在西藏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多吃点。”张浩天没有心情吃饭,胡乱扒了两口就把碗推到一边,起身回到自己屋里。田笑雨望着他的背影不无担心。张浩天的母亲说:“别管他。”
整整一天张浩天都不说话,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第二天,他的双眼就布满了血丝,嘴角也打了几个泡。田笑雨心痛不已,赶紧去厨房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绿豆汤。她推开门,把温热的汤放在张浩天的床头,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疼爱和关切。
张浩天望着墙上的吉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扭过头看着田笑雨,又看看冒着热气的绿豆汤。停了一会,他坐起来把绿豆汤一饮而尽。田笑雨坐在他的身旁,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说:“从此,我会和你共担风雨!”
张浩天想说什么,咬了一下嘴唇,抓住田笑雨的手摇了摇。
这一切都被张浩天的母亲看在眼中,为儿子找到一个体贴温柔的好媳妇暗暗高兴。但是,她脸上的愁云依然不散。晚上,她看田笑雨已经睡下了,就悄悄来到儿子房间,坐在张浩天床边,说:“看得出,笑雨是个好姑娘。她很爱你,你也喜欢她。可是,你爸爸临走的时候交代,非要你娶蒋小娟。”
张浩天一个翻身坐起来,“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她,为什么非要逼我!”
张浩天的声音很大。田笑雨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哥,你就不要固执己见了。爸妈喜欢蒋小娟,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弟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瞪了他一脚,“你太自私了,只想自己!”
田笑雨忍不住坐起来,心乱如麻。
“可我不喜欢她!”张浩天说。
母亲为难地说:“可是,小娟等了你这么多年,别人给他介绍了那么多都没有答应。这几年你父亲生病住院好几次,都是她跑前跑后张罗。我们怎么能对不起人家啊!”
张浩天说:“她有多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喜欢田笑雨!”
田笑雨捂住“砰砰”乱跳的心。
“笑雨姑娘是不错,但是,毕竟小娟我们更熟悉,更了解!这几年小娟几乎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家,为这个家做了那么多事,我们怎能忘恩负义!”母亲说。
“是啊,哥,我也挺喜欢小娟姐的。她通情达理,温柔大方。对我也好,还为我补习功课,帮我找工作!这几年你不在家,有啥事我都给她商量。”弟弟说。
“可是,这和爱不爱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我不爱她,和她没有感情,将来会幸福吗?”张浩天说。
“怎么不幸福?我和你爸结婚前连面都没有见过,不也幸福地过了几十年!再说你弟弟都说好,还会有错?”母亲说。
“他说好,就让他去娶!”张浩天说。
“妈,你看他说的什么话!”张浩然把枕头砸过来。
“你爸临走就是放心不下这件事,千嘱咐万叮咛的。你怎么能违背他的遗愿呢?”母亲把枕头捡起来放在床上。
张浩天不再说话。房间里死一样下沉寂。
田笑雨感到头嗡嗡响,天旋地转,连床都在晃。听见张浩天的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她重新躺下,可一夜都没有睡着。爱了张浩天这么多年,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坎坎坷坷,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难道到最后还是要分开吗?失去张浩天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可是他的父亲留下的遗言又怎能轻易违背呢?他的母亲和弟弟也都站在蒋小娟一边,张浩天有勇气冲破阻挠吗?田笑雨痛苦地纠结着。她想去找张浩天谈谈,可是,见他和弟弟已经睡了,又回屋躺下。
第二天,田笑雨早早起床。看见张浩天走出来,正准备约他出去走走,蒋小娟就推开了家门。蒋小娟看了田笑雨一眼,很快明白了她的身份和来历。她径直走到张浩天身旁,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说:“浩天,你回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去办结婚手续了!”
张浩天起身坐在远处,说:“我是不会和你结婚的。”
母亲看看蒋小娟,又看看田笑雨,欲言又止。
蒋小娟有些难堪,但是还是强装笑脸,说:“这么多年,我就想和你走到一起。过去,我没有逼过你,觉得应该给你时间好好考虑。可是现在我们都不年轻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从来没让你等!”张浩天说。
明明该有一个圆满的结果,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个更深的伤口。蒋小娟想哭,说:“我付出了这么多,就等来这句话?”
“你为我家做了这么多,我心存感激。但是要结婚,我是不会答应的。今天我正式告诉你,她,才是我要找的人!”张浩天站起来把田笑雨拉到身边,“她叫田笑雨,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和张浩天在大学相处了整整四年,比眼前这个女人更早认识张浩天,也更早表达自己的爱情,今天自己却成了局外人?蒋小娟不甘心。她看着田笑雨,又急又恼,把目光转向张浩天的母亲和弟弟,希望他们能鼎力相助,可他们也一筹莫展看着她。蒋小娟突然站起来指着遗像,说:“我可是在你父亲面前发过誓的,一定要嫁给你。我怎么能失言呢?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呢?”
张浩天说:“那是你自己的事!”
蒋小娟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说:“我不会放弃你的!今天你不答应我,我就不离开这个家!”说完,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看着张浩天。
母亲和弟弟劝劝这个,拉拉这个。
田笑雨左右为难地看着他们,感觉有无数双手在拉扯自己的心。
张浩天气呼呼地对蒋小娟说:“你不走,我走!”说完打开门冲了出去。
母亲连喊几声,见张浩天头也不回,忙对张浩然说:“跟着你哥!”
屋里只剩下这三个女人。母亲把田笑雨拉到身边,说:“笑雨姑娘,这事也瞒不了你。小娟和浩天是大学同学,彼此了解熟悉。自从浩天去了西藏,小娟一直在帮助我们这个家。尤其是浩天的父亲生病住院这几年,小娟跑前跑后,尽心尽力。虽然他们没有结婚,但是我们一直把她当成儿媳对待!而且,浩天的父亲临走又留下话,你说我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张浩天和自己是真心相爱的,梦寐以求想走到一起。可是,他父母的感受也不能不考虑啊!如果自己非要坚持,一定会伤了他家人的心,让他夹在中间难受!选择哪头都是如同要左手还是留右手的痛苦。田笑雨煎熬着。
蒋小娟说:“笑雨,我和你萍水相逢,没有恩怨。今天虽然是头一次见面,但是可以看出你是个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人。我希望你理解我的感受,成全我们的婚姻,让我和浩天走到一起吧!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蒋小娟也想和张浩天走到一起,而且,等了这么多年!田笑雨心里很纠结,成全他们就等于牺牲自己的爱情,可是,自己又怎么舍得放弃心爱的人呢?但是自己坚持站在他们中间,势必让张浩天左右为难,让这个家不得安宁啊!
张浩天的母亲拉起田笑雨的左手,哭着说:“笑雨姑娘,就委屈你了,我不能让浩天的父亲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啊!以后我下去和他见面,说什么呢?”
蒋小娟拉起田笑雨的右手,哀求道:“我求你了,看在我等了浩天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成全我们吧!”
田笑雨被她们左右撕扯着,心里坚持着逞强,眼里的泪却在投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玻璃上很快汇成水流,像是自己潸然落下的眼泪。爱一个人不是要死死把他攥在手心里,而是要给他宽阔的天空和自由的呼吸。抓住他是为了爱,放开他同样也是为了爱。张浩天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夹在亲情和爱情中纠结痛苦啊!因为爱,田笑雨选择了放弃。可一想到从此两个人就要分道扬镳,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就要变成一生的回忆,她心中说不出的痛……她默默哭了好久,突然转过身,说:“我现在就走!”
蒋小娟十分感激又无比震惊地看着她。
张浩天的母亲说:“不急,不急,等浩天回来再说!”
田笑雨已经打定主意,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她很快收拾好行李冲进了雨中,转身回望这个祈盼给自己带来温暖的家,再一次泪如雨下。
张浩天从家里出来后,一直在街心公园乱转。张浩然找到他后,两个人冒雨坐在湿漉漉的长椅上。张浩然说:“哥,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小娟姐……”
“你不要和我提她!我和她仅仅是大学同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她爱谁,要和谁结婚,我不感兴趣!”
“可是,她等你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不能对不起她啊!”
“这是两回事。我不爱她,她就是等一百年我还是不爱!”
“但是,这是爸爸的遗愿啊!”
“每个人的生活和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任何人也无权干涉!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也走向社会两年了,你应该懂!”
“可妈妈怎么办,她能想通吗?”
“只能慢慢做她的思想工作了。我相信妈妈会理解我的!”
张浩然看见哥哥脸上、头发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突然心软了,说:“哥,我帮你去做妈妈的工作!”
张浩天抹掉脸上的水珠,看着他说:“谢谢你!”
张浩天回到家中,知道田笑雨已经走了,不顾母亲和蒋小娟的劝阻,转身就朝火车站奔去。他在候车室四处寻找,没有看见田笑雨。在站台上看见一列开往长沙的火车就要启动,他一边跑一边喊着田笑雨的名字,不停敲打着车窗玻璃。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田笑雨没有买到坐票,正站在车厢里发呆,突然看见了张浩天在雨中奔跑呼喊,心都要跳出来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张浩天再次跑过,焦急地拍打着车窗。
田笑雨躲在车厢接头处犹豫不决。不能下去,不能回头,一个声音轻声说。不要放弃他,不能没有他,另一个声音大声喊。看见他的身影再次在车窗前闪过,田笑雨终于在车门关上刹那走下了火车。
她躲在柱子后面还在犹豫,不知该做如何选择。
张浩天追逐着徐徐启动的列车像疯子一样奔跑嚎叫,最终绝望地跪倒在地,看着远去的列车失声痛哭。他抽泣的后背像是被人突然抽掉了脊梁,瘫软在湿漉漉的月台上……
田笑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流着泪快步走过去……
列车已经消失在远方,万般绝望的张浩天慢慢站起来。突然看见田笑雨就在眼前,“笑雨!”他喜出望外,扑过去把她紧紧拥入怀中,像害怕再次失去一样紧紧抱住她,“为什么要走?”
“我不想看见你难受!”田笑雨的泪水伴着雨水流下来。
“你走了,我就不难受了吗?”张浩天抹掉她眼角的泪水。
“我也不想看见你妈妈难受!”田笑雨擦着他脸上的雨水。
“我过不好,她会更难受的!”张浩天撩开她湿漉漉的头发。
“蒋小娟爱你。我相信,她会对你好的!”
“可是,我不爱她,她对我再好我也不快乐!”
“还有你弟弟的态度,你爸爸的遗愿!”田笑雨还在顾虑。
“全世界的人你都考虑完了,我们两个还活不活了?”
田笑雨无言以对,深情凝望张浩天。她知道,从此,他就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和寄托。今后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再和他分开了!
张浩天取下她肩上的行李,拉住她的手,说:“走,回家!”
他们回到家里,蒋小娟已经走了。张浩天对母亲说:“妈,我把田笑雨找回来了。希望你能理解儿子的心情,我爱她,没有田笑雨,我一辈子都过不好。”
母亲刚才看见张浩天不顾一切去找田笑雨,已经深深体会到了儿子内心的痛苦,加上张浩然的劝说,很快转变了态度。她把田笑雨拉到身边,说:“从你进门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你了。看见你们情投意合,相亲相爱,我比什么都高兴。可是,小娟姑娘毕竟等了浩天这么多年,他父亲临走又留下遗言,我不得不这样做啊!不过,我现在想通了,浩天愿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幸福,当妈的就高兴。我原来糊涂,现在给你陪个不是,请你原谅!”
田笑雨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知道你的难处!”
张浩然端来一杯水给田笑雨,说:“笑雨姐,我也说声对不起!只要我哥喜欢你,我就会喜欢你!”
张浩天和田笑雨深情对望,再看看他们,笑了。
母亲拿起桌上一封信,说:“小娟走了,她留下这封信。”
张浩天打开信,看见上面写着:
田笑雨走了,是因为她深深爱着你。她一转身我就知道自己输给她了!而你,在知道她走了以后,不顾一切去找他,我就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我终于明白,今生今世你都不会属于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爱上我的。因为你心中只有田笑雨!你对她的感情是我从未体会过的,也是我最最渴望和羡慕的。情深缘浅,注定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因为爱,我决定放手!祝你们幸福!
夜晚温暖的灯光下,张浩天的母亲对田笑雨说:“看你们这么好,我也放心了。过两天让浩天去见见你母亲,把这事定了吧!”
“我妈妈见了他一定很高兴的!”田笑雨兴奋不已。
“你们年龄都不小了,事情定下后还是早点结婚好。趁我身体还可以,早点要个孩子,我帮你们带!”
田笑雨高兴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另一间屋里的哥俩也有说不完的话。夜深了。母亲想去给他们关灯,听见张浩天还在说:“父亲就是我们和死亡之间的高墙。父亲在时,为我们挡住了死神,我从来没想过什么是死。可是这堵墙倒塌之后,我们不得不直面死亡,认真思考人生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
张浩然说:“爸爸的离世好像给了我当头一棒,一下把我打醒了。知道了父母不会永远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哪一天会突然离去。这使我更加依恋亲情。”
“是啊,妈妈还在,就有半堵墙为我们挡风遮雨。今后,我们一定要对妈妈好一点,好好孝敬她。”张浩天说。
母亲听得泪眼婆娑,转身回到自己屋里。
张浩天还在和弟弟交谈。他突然想到了牺牲不久的宋建华,说:“去年,我一个同学为救助羊群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的死有一种悲壮。可父亲的死却像挖走了我心上一块肉,很痛!我一直认为是我去西藏才把父亲气病的。每想到这,我都深深自责!”
张浩然沉默了一会,说:“我一直试图去理解你去西藏的动机,可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一意孤行。宋建华为羊而死,我更不理解!”见哥哥不说话,张浩然便转移话题,“哥,你和笑雨姐是什么时候相爱的,给我讲讲呗!”
张浩天回忆着他们相处的一幕一幕,说:“好像是一见面,她的行李散架了我去帮她。不,应该是她在八廓街走丢那次。也不对,应该是去书店那次……”
过了两天,张浩天去了田笑雨家。见过她母亲后两个人的心贴得更紧了。回到成都,他们来到古朴典雅、清幽秀丽的杜甫草堂,沐浴着初春的阳光,也享受着爱情的春天。田笑雨攥着张浩天的手穿过回廊,走过亭榭,看着在微风里轻轻摇摆的柳枝,说:“西藏现在还冰封大地,这里已是满园春色了!”
张浩天看着一朵刚刚展开一小片鹅黄色花瓣的玉兰,说:“多少次梦回故乡,可是,回来了又想立刻回去,心情不知被什么牵绊着!”
田笑雨靠着梅苑的窗棂,目光停留在小溪旁几枝火红的海棠上,说:“看我母亲多么喜欢你,连我都有些嫉妒了!她催我们赶紧去领证呢!”
张浩天迟迟不敢看田笑雨的眼睛,目光回到几枝盛开的梅花上,说:“我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可是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我们就结婚,我……”
田笑雨愣了一下。
张浩天看着她,说:“再等等好吗?”
田笑雨尽管很想早日成婚开始他们的新生活,但此时还是被张浩天对父亲的真情打动了。坚守孝道是一个人的美德,应该理解和包容,爱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是自己一生的幸福。她点点头答应。张浩天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你太好了!”
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临走前,张浩天带田笑雨去见了他大学的几个同学,顺便也想借此机会答谢他们。酒桌上,张浩天把田笑雨介绍给大家。“我的女朋友,不,我的未婚妻,田笑雨。”
田笑雨站起来朝大家微笑点头,说:“你们好!”
大家不是惊喜,完全是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
张浩天看气氛有些尴尬,端起酒杯说:“非常感谢大家!为了我父亲的事,你们跑前跑后没有少操心。今天一杯薄酒,不胜感激!”
“客气什么,都是应该的。”“前锋”干完酒看了一眼田笑雨。
“父亲病了这么多年,我一天也没有在病床前陪护,一杯水也没有倒过,最后还要有劳大家把丧事办完,我这个当儿子的惭愧!”张浩天说。
“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你父亲生病住院多亏你弟弟和蒋小娟在医院伺候。别说,蒋小娟对你父亲真是好,端茶递水,煮汤送药,就像亲闺女一样……”“团支书”发现“前锋”用胳膊捣了自己一下,便停下来“嘿嘿”笑了两声,“我们还以为你会和蒋小娟……”
张浩天没有想到聚会一开始就触及到这个话题。他看了田笑雨一眼,说:“我很感激蒋小娟为我家所做的一切。至于其他的,从来没有想过。”
“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蒋小娟等了你这么多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要不是知道她爱的人是你,我早就去追她了。这可好,你毁了两个人!”“团支书”把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吐出来,被“前锋”又捣了一下才停下来夹口菜堵住嘴。
本想得到大家的祝贺,没听到一句褒奖誉美之词还被他们暗比成了陈世美。张浩天既委屈又窝火,很后悔带田笑雨来。
“前锋”看张浩天陷入困境,对“团支书”说:“是在为蒋小娟打抱不平吧?”
“我就是喜欢她,不隐瞒!”“团支书”说。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前锋”问。
“她,她不喜欢我!”“团支书”说。
“那不就得了,还装得像英雄救美似的,干啥?”“前锋”笑道。
大家也都笑起来。气氛这才转阴为晴。张浩天吐出一口气。
“前锋”说:“浩天,说说你们,恋爱经过。”
张浩天看看田笑雨,端起一杯茶,说:“她和我一个单位,也是一名记者!”
“喔,和浩天一样,也是自愿去西藏的大学生?”“中锋”问。
“是的,我和浩天是同一年毕业去西藏的,又是坐同一辆车到的拉萨。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田笑雨很有礼貌地回答。
张浩天笑着说:“在西藏女大学生不多,我是最幸运的一个!”
“看得出,找到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得意忘形了!”“前锋”说。
刚才“团支书”的刀光剑影让张浩天底气全无,这句恭维多少让他找回点自信。张浩天很有兴致地介绍着他和田笑雨认识的经过和在西藏共同经历的难忘岁月。言语中带着幸福和满足,也夹杂着感悟和思考。田笑雨总是温柔地看着他,时不时轻轻柔柔地插话补充。大家从他们的眼神中看见了令人动容的温情和默契,料到他们走到一起绝不是偶然,也知道了蒋小娟为什么付出那么多依然会败下阵来。在同学眼中,张浩天和田笑雨都是超凡脱俗的人,可敬可叹。但为了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理想牺牲了那么多,也令人同情。所以,他们在倾听中总带着敬仰、不解和怜悯的复杂表情。
“浩天,听你们说起西藏来滔滔不绝,感觉自己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西藏人了!可在我们看来,你们既不像他们也不是我们!”“前锋”说。
说实话,到西藏这么多年,高原的血雨腥风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外表。尽管自己最大可能地一点点融入他们,极力想把骨子里的原生态一点点磨掉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时至今日并没有做到。现在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张浩天也说不清。
“浩天,给我们说实话,去西藏后悔不?”“中锋”仰着头问。
张浩天记得这个问题上次他们已经问过了,当时自己慷慨激昂了一番,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忽然没有了底气。他捏了一下酒杯,说:“后悔什么?”
“敢说你当初不是头脑发热,冲动盲从?”“前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张浩天不清楚当初有几分冲动和盲从,但绝不是缺乏理性、头脑发昏。他笑了一下,说:“今天我还记得当初在倡议书签名的情景,和校长说过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我绝对是言行一致!”
“至于吗?为了所谓的理想去拼命,连爹妈都不要?听说你们有个同学为了两只羊死了,真是不可思议!”一个满嘴流油的同学问。
“我们不是为了献生命而去献生命,但是如果需要,我们绝不退却!”张浩天看着同学们并无恶意的嘲笑,又仔细回味了一下刚才说过的话。想起对父母未尽的孝道,想起这几年身体无休止的透支,想起还在原地踏步的仕途,内心多少有些失意,但绝不是后悔。他说:“我说的是真的!”
“不说实话!是没有勇气否定自己吧?”“团支书”冷笑一声。
张浩天不知道是不是非要说后悔了他们才满意。难道自己在表演,在说谎?在虚伪地维护尊严下的倔强?他急于解释又不知从何谈起,茫然而无助。
“我们都为你惋惜啊!看看成都的同学,哪个不比你过得好?别看当初老师同学都看好你,可几年下来,同学们都跑在了你前头,和你拉开的档次不是一点半点!”“前锋”扭扭肥硕的身体,屁股底下的椅子不堪重负“吱吱”响。
自己已经从神坛跌入了泥潭?张浩天看看油头粉面、养尊处优的同学,再看看自己土得掉渣的蓝布衣服和洗得发白的咔叽布裤子,意识到了差距。但是这种差距绝不仅仅表现在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方面。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清楚。
“回来吧,和我们一起干,现在还不晚!”“中锋”鼓动他。
“是啊,现在早不是一个职业定终身的时候了。回到成都安个家,守住老母亲在天府之国过几年悠闲日子不好吗?”“前锋”的椅子又叫了一下。
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完全不同,是偏差,是断裂,是塌陷?张浩天觉得自己刚才一席话就是湖面投进的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冒了一个小小的泡就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底,无法产生共鸣。
同学们丝毫不在乎张浩天的难过。他们很快转移话题,口如悬河地谈论起了自己生机勃勃的产业,兴旺发达的公司,蒸蒸日上的资产。听起来,那些按日增长的收入像海浪一股股涌来,辉煌的业绩如万道光芒不停闪烁,那些还没拓展的商业领域也布满黄金只等他们去捡!
张浩天和田笑雨根本插不上话,只得静静聆听。
终于,同学们心满意足,意犹未尽地从宏伟的事业里解脱出来,又开始对他好言相劝。“时代变了,你们也要变啊!“前锋”苦口婆心地说。
“西藏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中锋”诚心诚意地劝。
“现在不讲奉献牺牲了,现在比谁更有钱,比谁票子多!”“班支书”说。
张浩天觉得在他们眼里自己活得就像一声深深的叹息。他决定结束这场看起来胜负悬殊,毫无意义的对话。“谢谢大家的好意!我还是决定重返西藏!”
“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前锋”站起来拍拍张浩天的肩。
“唉,算我们白说!”“中锋”长叹一声。
“不可思议,不可救药!”“团支书”摇摇头。
更多的同学笑呵呵点头。“理解,英雄嘛!”
走出餐馆告别同学,张浩天如释重负地吸口气,说:“总算结束了!”
田笑雨挽着他的胳膊慢慢走着,看着沿街的夜景,问:“他们一定觉得我们很古怪,很可笑吧?我们真的变得不食人间烟火了吗?”
“你说呢?”张浩天觉得自己的人生观都快被颠覆了。
“我不知道!”田笑雨笑笑。
“不知为什么,在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宋建华、刘主任和你父亲那些人。责任,担当之类的词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知道自己没有错却不知如何反驳。他们的话让我无所适从,甚至恐慌!难道我真的走错了,迷失了?”
“也许这就是我们,习惯把国家意识、社会责任凌驾在个人利益之上,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和本能的欲望。是生活环境的影响,是自身的追求不同,还是……”田笑雨看着远处的霓虹。
“还是什么?”张浩天急着问。
“我说不好,也许就是他们说的,本性难移吧!”田笑雨笑起来。“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不过,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越是劝我留下来,我就越是想回去!”
“是和自己较劲吧!”田笑雨笑道,“是不想投降,不愿服输,不甘失败?”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张浩天拉着田笑雨的手,“看看我们还会不会在不缺氧的环境里奔跑!”在成都霓虹闪烁、灯红酒绿的街头,两个人飞快朝前跑去,享受着久违了的、没有高山反应的轻松和自在。
不久,俩人再次踏上西藏的征程。
【在阅读模式下不能自动加载下一页,请<退出阅读模式>后点击下一页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