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杨丹丹却不堪重负。自从把蓉蓉带进西藏后,她不得不分出精力照顾孩子。徐致远一走就是好几天,原本什么都不会做的杨丹丹不得不学习洗衣、做饭、操持家务。虽然好几次把手指头当肉切了,米放进高压锅忘了添水做成了爆米花,面条堵住压阀锅盖掀上了天,她也得流着泪让生活继续。
这天,下课铃一响杨丹丹急匆匆走出教室。一位学生拿着一篇论文追出来喊,“杨老师,请指导一下我的毕业论文。”杨丹丹没有停下匆忙的脚步,回头摆了摆手,“今天不行!我得赶紧回去!”
平时,杨丹丹有课都是把蓉蓉交给没课的老师看管,或者把他留在办公室。这两天,蓉蓉受凉有些咳嗽没法托付给其他老师,已经关在家里大半天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推开门见蓉蓉斜着身子躺在床上,她赶紧走过去。
蓉蓉见她进来,睁开眼睛柔弱地喊了声:“妈妈!”
杨丹丹心中一惊,把他抱在怀里。发现蓉蓉衣裤湿透了,裤裆能拧出水来。“蓉蓉,是不是又尿裤子了?妈妈不是给你说过尿尿要脱裤子的吗?”
蓉蓉喃喃地说:“太紧了,我脱不下来。”
杨丹丹一阵心酸,摸摸儿子的额头很烫,又把脸贴上去试了试。“蓉蓉,告诉妈妈哪不舒服?”蓉蓉感到妈妈的手那么柔软、温暖,努力笑了一下,“舒服。”
杨丹丹翻出一条棉裤给儿子换上。蓉蓉说:“妈妈,我给你做好饭了!”
杨丹丹一看地上、桌上全是面粉,水桶里泡着半桶米,锅碗瓢勺扔得到处都是,忍不住吼叫起来,“徐致远,还要不要这个家了?”她给蓉蓉换好衣服去推自行车,发现轮子没气了,背起蓉蓉就朝医院奔去。
刚出门就碰到了加布主任。他知道情况后把孩子接过来,说:“让我背孩子去医院!”杨丹丹跟着他跑到校门口听见有人在喊她,“丹丹,跑这么快干啥?”一看是李小*着一辆自行车奔过来,赶紧招手,“快替我把蓉蓉送医院去!”
李小虎没听清她说什么,骑过来把车筐里的小白兔掏出来递给蓉蓉,“这是你妈妈给你生的小白兔,看看,喜欢不?”
杨丹丹把兔子塞进车筐推着李小虎。“快点,快点!我没心思给你开玩笑!”
李小虎问:“去哪啊”
杨丹丹把蓉蓉从普布背上取下来,“主任,你就不要去了。他有车,跑得快!”
李小虎看她一脸愁容,又看看满脸通红的蓉蓉,问:“病了?”
杨丹丹把蓉蓉五花大绑地捆在李小虎身上,说:“你带蓉蓉先走,我把兔子送回去就来。”
李小虎拍拍后座,“还送什么兔子,上来呗,我带着你一起去。”
普布把兔子抱起来,说:“兔子交给我,你们快去医院吧!”
他们很快来到医院,杨丹丹去挂号。李小虎抱着蓉蓉四处寻找儿科,迎面碰上德吉抱着两卷纱布走过来。他想躲开,却被德吉一把抓住。德吉围着他转了两圈,慢悠悠地说:“让你藏历年去我家见见父母,你总是说忙,原来是忙着带孩子。”李小虎想解释可又不知从何谈起。德吉问:“你都有孩子了,还和我谈什么恋爱?”她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大家都朝这边看。
李小虎说:“别闹了好不好,孩子病了,我要去找医生。”
“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德吉挡住他的去路。
“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李小虎推开她要走。
德吉摸摸蓉蓉的小脸,问:“告诉阿姨,他是不是你爸爸?”
蓉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轻声呢喃:“爸爸!”
德吉瞪着李小虎,问:“他叫你什么?爸爸!”
李小虎心里直叫苦。这个蓉蓉,让你叫时你不叫,偏偏这时候冒一句。但他无心和德吉纠缠,转身要走。杨丹丹拿着挂号单走过来,见李小虎还没找到儿科,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德吉,就问:“请问儿科在哪儿?”德吉见又跑来一个女人,更加生疑,朝走廊尽头指了指,便跟着他俩走过去。透过门缝,德吉看见李小虎抱着孩子,把温度计放进孩子的腋窝,一脸焦急的表情。一旁的杨丹丹心急如焚地向医生讲解着孩子的病情,完全是一家人的神态。
她竖起耳朵听医生问:“孩子几岁了?”
李小虎回答:“四岁。”
“病了几天了?”医生问。
李小虎看看杨丹丹,说:“两三天了吧!”杨丹丹点点头。
“有什么过敏史没有?”医生又问。
这一点李小虎比谁都清楚,为此还被杨丹丹打过一拳。他说:“吃桃子过敏。”
连这都知道,还想抵赖!德吉关上门,欲哭无泪。
医生仔细听了一下肺部,又看看温度计,说:“肺部有炎症,体温也很高,最好还是住院治疗。”
杨丹丹一听就急了,说:“不能住院,孩子他爸不在家,我一个人还要上课,根本脱不开身。”
医生摘下口罩,说:“那也得住院,否则转成肺炎就麻烦了。先给孩子打一针再办住院手续!”
李小虎说:“丹丹,不要犹豫了,听医生的吧!这几天我来照顾蓉蓉。”
杨丹丹说:“这怎么可以?”
李小虎抱着蓉蓉走出来,看见德吉还站在远处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暗暗好笑。何不假戏真做从此了断此事?他故意在蓉蓉脸上亲了一口,“蓉蓉乖,现在没事了,有我和妈妈在,不怕啊!”说完又把手搭在杨丹丹肩上,“别担心,没医生说的那么严重。”回头看见德吉咬着嘴唇要哭的样子,心里直乐。
德吉又跟他们到了注射室。蓉蓉看见护士用棉签擦针头就哭起来,杨丹丹怎么哄都没用。李小虎抱着蓉蓉说:“别哭别哭,保证一秒钟就不痛了。”果真,一秒钟后,针扎进肉里蓉蓉就停止了哭闹。杨丹丹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小虎,恨不得亲他一口。李小虎抬头一瞬看见门口的德吉正眼含热泪,又故伎重演亲了蓉蓉一口。德吉哭着跑了。李小虎有些不忍又有些喜悦。
徐致远回到拉萨得知儿子病了,立刻赶到医院。杨丹丹一见他就塞给他一个纸条。徐致远看见上面写着一行英文,看也没看,说:“stayoutogo?你觉得这样纠缠有意思吗?”
杨丹丹咆哮着说:“书呆子,你看上面写的是什么?Divorce!”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撕成碎片扔在地上。“现在就和你离!”
徐致远捡起地上的纸屑,问:“为什么?”
“难道我们非要在这干够八年,把青春和儿子都献给西藏才有意思吗?够了,我再也不想忍受了,等儿子病好了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
“要回去你回去,我的事业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不想半途而废!”
“事业,狗屁事业!”
蓉蓉看见大人吵架,惊恐不安,怯生生地叫了声:“爸爸!”
杨丹丹呵斥道:“不准叫他爸爸!”
蓉蓉哭了起来。徐致远赶紧走过去哄儿子。杨丹丹打开他的手,不许他碰蓉蓉。蓉蓉咬着指头看着他俩。徐致远说:“乖儿子,给妈妈说别生气了。”
蓉蓉摇晃着杨丹丹的手,说:“妈妈,别生气了,我再也不尿裤子了……”还没有说完又咳起来,脸憋得通红。
“乖,妈妈不生气了!”杨丹丹哄哄儿子又转向徐致远,“为了爱情我牺牲了一切。自从跟你到了西藏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吃没吃,穿没穿。一个人搭进去就算了,现在把孩子也拖进来。每天不是把他托给老师就是锁在屋里,不是被水烫就是被刀伤,感冒头痛都成了家常便饭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徐致远没有说话,觉得自己亏对她和孩子,没有资格反驳。
杨丹丹还在哭诉。“我二姐家的孩子又白又胖,比蓉蓉还小一岁,可比蓉蓉还高一头!你看蓉蓉,个子没长多少,体重还越来越轻!你看了就不心痛?”
徐致远只好再次发动蓉蓉,“给妈妈说别哭了,说我是后发制人,好戏在后头,以后一定长个大高个让妈妈瞧瞧!”
“妈妈,我是后发制人……”蓉蓉还没说两句又咳了起来。
杨丹丹掏出手绢为儿子擦擦嘴,说:“乖,别说话!”
徐致远说:“过去那么难,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吃的东西也丰富起来,就连拉萨的夜晚也时不时下一阵雨,说明氧气比过去多了嘛。”
“多个屁,那几滴雨还没我眼泪多!”杨丹丹擦完儿子的脸又擦擦自己的泪。
徐致远走过来抓手绢,说:“别哭了,我给你擦!”
杨丹丹把手绢扬在他脸上,“一边去!”
徐致远尴尬一笑,又盯着杨丹丹头上一根白发,伸手去拔。“一根头发!”
杨丹丹把他的手打一边,“就一根白头发?为了你,我整个头发都快白完了!”
“是,为了我,都快白完了!”徐致远说。
杨丹丹忽然焦急起来,问:“快看看,到底有几根白头发?”
徐致远赶紧凑过来,扒拉她的头发。俩人瞬间都忘了刚才还在吵架。这时,张浩天、田笑雨和李小虎推门进来。看见他俩柔情似水的一幕,张浩天笑道:“哟,在儿子面前还这么肉麻。”说完把一个玩具飞机递给蓉蓉。
蓉蓉检举说:“刚才爸爸把妈妈气哭了!”
张浩天问:“怎么回事?”
杨丹丹又开始奚落徐致远,“那天还是小虎把儿子送到医院的。这几天多亏浩天、笑雨来医院照顾蓉蓉。要你有啥用,和你离了算了!”
徐致远苦笑着说:“你们看看她,动不动就说离!”
张浩天对杨丹丹说:“我们知道你最不容易,又要上课,又要带孩子,可是动不动就说这话可不对啊!”
杨丹丹说:“不离怎么办?他成天都在景点转,一走就是好几天。我又不能带孩子去上课,有什么办法!”
张浩天说:“致远过去苦于没有事情做,整天愁眉苦脸的,这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总想干点什么。应该多理解他,多支持他才对啊!”
“多理解、多支持,可谁管我们娘俩的死活!你们知道的,过去的我会做啥?在家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时还要爹妈把饭端到床头。可现在为了孩子我啥都要学。这些我都不怕,可是孩子一生病我就没法了啊!”杨丹丹说。
李小虎说:“你说这么大个拉萨城怎么连个托儿所都没有!”
田笑雨说:“可把孩子送回内地也不是办法啊!”
张浩天拍拍徐致远的肩,说:“没关系,忙不开的时候可以把蓉蓉送到报社来,交给我们三个总放心了吧?”
徐致远说:“怎么行,你们怎么能带个孩子去采访!”
张浩天说:“我们三个可以错开,轮流带!”
“把孩子交给两个大老爷们?我才不放心呢!”杨丹丹说。
“还有我嘛!”田笑雨说。
“还是离吧!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当英雄!”杨丹丹说。
徐致远说:“好了好了。我们再坚持两年,儿子上学了就好了。”
蓉蓉出院后,徐致远又出发了。他举着小红旗走下拉萨饭店大厅旋梯,迎面碰上急匆匆走上来的黄菲菲。她戴着墨镜,看见徐致远就把卷发拉过来遮住半个脸。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忙中出错,她和徐致远擦肩而过时,怀中的小包滑落下来滚到大厅。黄菲菲一脸惊恐,飞快跑下楼捡起地上一个黄灿灿的佛像,扯下脖子上的纱巾包裹起来,并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徐致远已经看见那个镀金的释迦牟尼佛像,小巧精美,金光四射。他说:“你不仅……”他本想说“你不仅和外国人鬼混”,停顿了一下说,“还倒卖文物!”
黄菲菲见他揭穿了自己,说:“你少管!”
徐致远挡住她的去路,问:“你不知道这违法吗?”
“不是我偷的,是我朋友干的,我只是帮他们送货。”
“送货,是倒卖到境外吧?出了事儿一个也跑不了!”
黄菲菲的脖子软下来,说:“我有什么办法,钱不够花,总得想办法。”
“你俩都有固定收入,怎么就不够花?”
黄菲菲不屑地说:“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麻将桌上放一炮。”
徐致远说了一个“你”又忍了忍,“你好歹也要替周逸飞和孩子想想吧?”
黄菲菲只犹豫了片刻脖子又硬起来,说:“你要告诉他就别想当导游了。”然后把徐致远推到一边,消失在楼道里。
星期天,徐致远和杨丹丹带着儿子去大昭寺游玩,看见释迦牟尼佛像又想起了黄菲菲的事,忍不住对杨丹丹说:“那个黄菲菲真不是东西,前两天我看见她把一尊佛像卖给外国人。”
杨丹丹惊讶不已,说:“倒卖文物?她胆子也太大了!”
“伦理道德对她这样一个既无耻又贪婪的人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事要告诉周逸飞,哪天老婆进了监狱还不知咋回事呢!”
正当徐致远拿不定主意是否告诉周逸飞时,周逸飞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周逸飞掏出七八个光怪陆离的玻璃瓶,说:“菲菲买了一堆国外化妆品,可不知怎么用,给翻译一下。”
这是不是用倒卖文物的钱买的呢?徐致远一边想一边翻译,“先用这个清洁的。然后再用保湿的……”
周逸飞把手一挥,说:“太麻烦了,十几道工序谁记得住。”
徐致远给瓶子标上数字,说:“就按这个顺序用吧!”
周逸飞满意地拿起来看看,说:“这个办法不错,既简单又实用。你家丹丹的化妆品也是你亲自翻译的吧?”
徐致远笑起来,说:“她还需要我翻译?”
“对对对,忘了。丹丹就是教英语的。人家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
徐致远耐着性子和他闲聊了几句,本想回办公室,已经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一吐为快,把黄菲菲的事全部告诉了他。可周逸飞听了并没有多吃惊,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培育的金鱼迟早要变成海龟似的,不经意笑了一下,“太好了。”然后点起一支烟不紧不慢地抽,“有这个把柄在我手里,无疑增加了我讨价还价的筹码。”
徐致远的反应速度远远赶不上周逸飞思想的飞旋,明白过来说:“你可真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把婚姻家庭搭进去都在所不惜。”
周逸飞咬着牙说:“我和她结婚本来就不是为了爱情,这就叫有得有失,各取所需。她在外面做什么我不管,只要她老爹把我的副县解决了就行了。”他指了指墙上“上善若水”四个字,“就像这水,不管遇到多少阻力,始终情归大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徐致远没有想到自己急于给他说黄菲菲的过去,他却在满怀激情畅想自己的未来。他耐着性子听他解释完老子的“上善若水”,说:“你涵养很深啊!”
周逸飞坐在椅子上摇晃起来,问:“你想批评我?”
徐致远压制心中的火气,说:“我想发火,我想骂人!”
周逸飞虽然还在得意地摇着小腿,但语气中已有了许多无奈,晃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小,说:“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真是瞎操心给你说这些。”徐致远转身要走。
周逸飞拍拍桌子,说:“你的小红旗,拿走!”
徐致远走后,周逸飞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全都打翻在地,骂道:“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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