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随风而去

  第二天,田笑雨跟随王雪梅前往昌都随同采访。王雪梅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大家的喜爱和赞扬。一路上,听她在课堂上介绍教学经验,看她和同学们互动交流,听她和老师共同探讨教学方法。回到招待所,田笑雨起草完采访大纲和她闲谈起来。她说:“雪梅,这几天,我深刻体会到你对职业的热爱和对学生的感情。可以看出你对事业倾注了全部心血。就像雪莲花,傲立冰峰,吐尽芳华!”

  王雪梅拿着一本书,笑道:“过奖了!其实我也没什么高招,只是一些体会和思考。教书育人重要的是培养学生们的兴趣,激发他们的内在动力。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是无穷的。只要尊重和信任学生,他们就无所不能。”

  “自从来到西藏,你就没休过一次假,没回去看过一次父母。暑假和寒假都用来给同学们补课了,每年春节都是在学校和同学一起过的。付出这么多,你觉得值得吗?”田笑雨在采访稿的几个数字下面画上一道道红线。

  “当教师,是我一生的梦想。看见那么多学生从我的教室里走出来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感到欣慰、满足、自豪。所以,付出再多也值得!”

  “这几年你取得的成绩,令人羡慕啊!”田笑雨在稿纸最上端写下了此次采访的标题——圣洁的冈拉梅朵。

  王雪梅把书放在床头,话题一转,说:“其实,我羡慕的是你!”

  “羡慕我什么?”田笑雨看着她。

  所有的幸福都给了她,而全世界的痛苦却属于我自己。王雪梅不敢看田笑雨的眼睛,深深叹口气看着窗外,说:“你和浩天,令人羡慕!”

  田笑雨笑了,说:“嗯,找到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余温是慢慢从心底抽走的,为什么此时还会感到刺骨的冷?王雪梅忍住泪,说:“浩天有理想、有抱负,能依靠、可信赖。和他在一起总能感受到一股向上的力量,振奋的精神,还有春风般的温暖!”

  “在你眼里他有这么多优点!而我觉得,和他在一起踏实、安稳、舒服!”田笑雨抱着枕头就像抱着一罐蜂蜜。

  王雪梅的心像被蜜蜂轻轻扎了一下,但留下的却是重刀般的钝痛。她没有勇气继续这个话题,迟疑了片刻,说:“有多少人渴望和这样的人终身为伴啊!”

  田笑雨还沉浸在个人的幸福中,说:“自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他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虽然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但是,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这是命运之神对我的惠顾!我感谢上苍的安排!”

  王雪梅感觉心中的痛在持续加剧。自从第一次见到张浩天,就知道他是自己最渴望得到的那个人!可是,付出了那么多,连一个火花也没有!是命运无情的捉弄还是前世的姻缘不够啊!此时,两个女人谈论着同一个男人。一个幸福难当,一个悲痛欲绝;一个身处盛夏,一个心在隆冬。

  田笑雨突然问:“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找浩……”王雪梅脱口而出又立刻慌乱起来,拿起书挡住自己半个脸,“我就想找一个浩气当空、坦然大气的男人!”

  田笑雨想起了刘子航,问:“我看见教师节给你送玫瑰花的那位老师,很不错的。你一定是找到了心爱的人?”

  王雪梅放下书,说:“找到了,但是又失去了。幸福而苦涩、短暂而美好。那段美好的时光永远不会再现,只能深藏心底!”

  “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王雪梅看着白墙,说:“我的目光追寻他,他却看着别人!”

  “别人?”田笑雨看着他,“失去他,遗憾吗?”

  “遗憾,也不遗憾。真真切切地爱过、哭过、笑过!”

  两个人再没有说什么。夜深,田笑雨听到王雪梅低声的哭泣,以为她在梦中再次和心爱的恋人相见。田笑雨为自己无法分担和体会她的痛苦而叹息。

  交流活动快要结束的时候,田笑雨提议去看看刘敏。刚走进雪莲县政府大院,就有人热情指引。“找刘县长啊?我带你们去。”

  刘敏见她们进来,草草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交给身边的秘书,站起来和她们紧紧拥抱,“什么风能把你俩同时吹来了?”

  王雪梅说:“都当上县长了,令人刮目相看啊!”

  刘敏指指隔壁办公室,小声说:“千万别叫我县长。隔墙有耳,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要篡位呢!”

  王雪梅笑道:“副县长也是县长啊!”

  田笑雨发现刘敏的手臂打着石膏,问:“怎么回事?”

  刘敏说:“前不久雪莲县连降暴雨,道路塌方严重,部分村民被困山中,没吃没喝十来天。我们组织人员去救济,结果半路上我从山上摔下来,骨折了。一个月了还没好利索。”说完把她们拉到沙发上坐下,“雪梅,听说家长都把孩子往你班里塞,说进了你的班就等于跨进了大学的门,是不是真的?”

  王雪梅摆摆手,说:“添油加醋,严重失真。”

  田笑雨说:“是真的,我这次就是专门采访她来的。”

  刘敏笑道:“到时我女儿也送到你班上来,给我好好培养培养。”

  王雪梅说:“你女儿才三岁吧,早着呢!”

  刘敏说:“是啊,都三岁多了。生下来就扔在奶奶家,进藏后我就再没见过。每天只能对着照片和孩子说话。”

  王雪梅劝道:“从孩子的教育成长考虑,还是自己带好。”

  刘敏摇摇头,说:“我经常下乡,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哪有精力管孩子。这段时间手摔断了,还要何帅请假来照顾我,否则连饭都吃不到嘴里。”

  听说何帅也在这里,田笑雨和王雪梅都想见他一面。

  “刚来几天表现还不错,见我能动了就跑到山沟里看人家修水电站去了。我这就打电话让他早点回来。”刘敏拨完电话又想起陈西平,“邦达机场离这很近,给西平也打个电话。”王雪梅一听,下意识摸了摸包中给陈西平赶织的毛衣。

  刘敏拨通电话就大声嚷嚷,像是呼叫一个遥远的地方。“机场吗?请帮我找一下陈工程师。”电话那头支吾了一声。刘敏大声说,“陈西平,雪梅和笑雨来了,早点到我家吃饭。”王雪梅听见陈西平激动地回应着,心“砰砰”乱跳。

  刘敏放下电话,说:“陈西平今天怎么这么激动?平时给他打电话总是有气无力、爱理不理的。好几次想给他介绍个对象,他一听就跑了。今天听说你们来了,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王雪梅没有说话,又捏了一下毛衣。

  刘敏突然想起还没有给她们倒茶,拿起一个包装袋,说:“尝尝我们自己生产的速溶酥油茶味道如何。”田笑雨见她的手不方便,就接过来,“自己来!”

  刘敏说:“现在时代进步了,大家的饮食习惯也变得时尚了。从传统的用酥油桶打茶到使用电动榨汁机,再到今天的速溶酥油茶,这简直是一场革命啊!”

  田笑雨倒进滚烫的开水,酥油茶的香味立刻升腾起来,满屋都是迷人的香气。她轻轻搅动了几下,看见一层湖黄色的脂油浮起来,水*融,芳香扑鼻,说:“和刚刚打出来的新鲜酥油一样,奶香浓厚,香气四溢。”

  刘敏心急地说:“喝,喝了再说!”

  王雪梅轻轻吹开油花喝了一口,说:“太香了,以后有了这个速溶茶,再也不为找不到酥油茶喝发愁了。”

  田笑雨拿起包装袋看了看,说:“看不到酥油和茶叶的原样了,完全改良了,方便又快捷。”

  刘敏说:“关键是口感一点也没有变,还是西藏人民的味道。”

  田笑雨说:“你们怎么做到的?”

  刘敏说:“我们通过提高制作工艺、改进加工方法,研发出了这款适合大众口味的酥油茶,很有销路呢!”说完又取出几块牛肉递给她们,“配上这个五香牦牛肉才过瘾!”

  田笑雨接过一块色泽光亮的牛肉干,细细品味着。“好吃,有葱姜的香味,还有些麻辣、微甜,回味鲜香。”

  刘敏笑了,说:“这两种藏区的主要食品经过加工,既携带方便又经济卫生,口味种类还很多,成了我们下乡的必带食品。”

  田笑雨有些伤感,说:“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宋建华!”

  “别这么难过!看见宋建华的梦想一点点被我们变成现实,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刘敏见她们喝完了最后一口酥油茶,站起来说,“走,今天提前下班。”

  走上街头,刘敏热情地向她们介绍着雪莲县城的风貌和周围的景色,言语间可以感到她对这个城市充满了感情。“当年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没几座像样的建筑,我亲眼目睹了这个城市在现代化建设过程中发生的变化。虽然这些变化和内地的发展相比还十分缓慢,但也是可喜的……”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宽肩厚背、红缨闪动的彪形大汉。他们唱着歌,带着酒气,迈着野性十足的八字步同她们擦肩而过。其中一个还用强壮的肩膀蹭了田笑雨一下。刘敏回身用流利的藏语教训他们,可他们满不在乎地唱着“血管里响着马蹄的声音,眼里是圣洁的太阳……”大摇大摆地走了。刘敏说:“这就是有名的‘康巴汉子’,被我们称为西藏的‘吉普赛人’。他们喜爱流浪,豪放义气。”

  田笑雨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说:“横刀立马,英武不凡!”

  王雪梅说:“他们重信守义,善于经商,敢于尝试新生事物。我们当地的经济发展离不开他们啊!”

  到了刘敏的小院,王雪梅和田笑雨就被青翠满园的菜地吸引住了。几束辣椒闪烁着火红的光芒,两排整齐的大葱又粗又壮,几个紫色的大茄子时隐时现,还有一根不知名的绿色藤蔓从院子中央慢悠悠穿出来,越过木栅栏、爬上窗户、跳上房顶,一路举着片片宽大的叶子。仔细看,软软细细的藤蔓上还挂着几个青瓜……旁边一只五彩公鸡领着一群母鸡趾高气扬地走过来。一个刚下过蛋的麻花母鸡满脸通红,挤到公鸡面前“咯咯”叫个不停……

  王雪梅又想起了梦中的大菜园,泪眼婆娑。

  刘敏一脸得意,说:“都是何帅的功劳!”

  当她们摘下一堆蔬菜正准备去洗时,何帅走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徐致远和陈西平。徐致远高兴地同大家打着招呼。“刚从景点出来就碰上他俩。一听说有好吃的我就不请自来了。”

  陈西平见到王雪梅就死死盯住了她。他从王雪梅欢喜而羞涩的表情中看见了自己盼望已久的爱情,大步走过来,说:“你终于来了!”整个人和声音都在发抖。

  王雪梅双腮绯红,看着他点点头,一副幸福的样子。

  陈西平的脸笑开了花,好似冰封的大地吹来了春风,干涸的河床汇入了溪流。他走过去拥着王雪梅,说:“我不是做梦吧?”

  王雪梅低头含笑,羞羞答答,完全是大家陌生的样子。

  田笑雨看得目瞪口呆,说:“雪梅,原来你和西平?”

  何帅说:“怪不得西平跑这么快,原来是因为雪梅!”

  徐致远一个劲地说:“笑雨,新闻、新闻,好好采访一下他们!”

  刘敏恍然大悟,说:“我说怎么回事,给西平介绍那么多他都不同意,原来另有原因!”

  何帅挽起袖子,说:“你们赶紧把菜洗了,今天看看我的手艺。”

  陈西平端起菜盆拉起王雪梅的手朝水管走去,边走边说:“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个字都不回,我的心都凉透了。以为从此我陈西平就在雪域高原孤单一人了。没想到今天你又出现在了我面前。做梦都没想到啊!”

  王雪梅只笑不说,把菜放在水管下冲洗。陈西平说:“昨晚,我梦见你捧着向日葵对我笑,我就预感到好事来了。果不其然,今天你就来了!”

  王雪梅看着他泡在水里一双粗糙裂口的大手,有些心痛。

  “原想这一页就这样翻过去没有下文了。做梦也没有想到又翻回来了!”陈西平见王雪梅低头含笑,轻轻碰了她一下,红着脸问,“你梦见过我没?”

  王雪梅笑笑摇摇头。

  “我可是经常梦见你。前天,我还在梦里亲了你一口呢!”陈西平说完,突然发现田笑雨和徐致远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脸一红,“你们还偷听?”

  田笑雨摊摊手,笑道:“我们没有偷听,我们等着洗手!”

  徐致远说:“我也做了个梦,梦见你在梦里亲了雪梅好几口!”

  陈西平把带水的辣椒扔在徐致远身上,说:“一边去!”

  徐致远捡起辣椒扔回去,说:“亲就亲吧,还不好意思!”

  饭做好了。大家刚坐下,陈西平就端起酒杯激动得酒水四溢。“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没想到我陈西平也等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从今以后也有爱我的人了!”还没等大家举杯,他看了王雪梅一眼就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到西藏这几年我遇到了太多的伤心事,先是父亲死了,后来妈妈也病倒了。我寄回去的钱本想让弟弟妹妹上学读书,可是都拿去给妈看病了。前年最好的哥们宋建华又死在了草原上。我以为今后会一条道走到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情。谁曾想雪梅从天而降,从此,我的生活因她而不同!”说到这,他“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倒进肚子里,然后笑盈盈地看着王雪梅。

  徐致远说:“别只顾喝酒,说说你俩是什么时候谈上的。”

  陈西平说:“还记得进藏时的情形吗?当班长张浩天让王雪梅给大家唱支歌时,她站起来就唱,歌声好听极了。当时我就想,这妞中,干干脆脆的。我喜欢!”

  何帅说:“就这么简单,一支歌就把你的心给收走了?”

  陈西平吐出一口酒气,说:“其实,是大家都在笑我满身破洞的衣服,她站出来为我打抱不平时爱上她的。可谁知这么利索的人追起来比跑马拉松还难!后来才知道,其实人家心里装的不是我!”

  刘敏问王雪梅:“你心里装的是谁呀?”

  王雪梅猝不及防,看了田笑雨一眼,万般滋味在心头。

  田笑雨笑道:“还不好意思说呢!”

  陈西平看看王雪梅,又看看田笑雨。这里面的故事除了王雪梅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可是,怎么能说呢?他赶紧端起酒杯替王雪梅解围:“说了半天,你们怎么连一句祝福的话也没有。”何帅看两瓶酒这么快就空了,转身把昨天的半瓶江津白酒拿出来,“就这么多了。来,满上!”

  徐致远首先举杯祝愿:“婚姻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打碎重新捏在了一起,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分开!希望你们长长久久,永永远远!”

  何帅说:“其实,婚姻就是一条从雪莲到阿里漫长而凄苦的旅途,一路上有爱陪伴,多远都不觉得累!当然,寂寞还是有的!”

  田笑雨说着自己的爱情宣言,说:“爱情就是海枯石烂、地久天长。爱情就是风雨同舟、天荒地老!祝你们永远相亲相爱!”

  听见这么多温馨的祝福,陈西平激动得快咬住了舌头,泪光盈盈地说:“从今以后,我这只倦怠的孤鸟儿终于找到了窝,一颗飘零的草种也有了扎根的土壤。我陈西平愿意用生命来呵护我们的爱情。”

  王雪梅说不出话来,泪水无声滑进酒杯。她的手在发抖,感觉万般滋味在其中,有无奈、失落,还有希望、梦想。她像是在和过去告别,又像在展望美好的未来。沉默许久,她举起来一饮而尽。

  刘敏抹了一把泪水,说:“看不出陈西平这个大老爷们还挺会煽情的,把雪梅搞得和泪人一样!”

  陈西平举着空酒杯,说:“拿酒来!”

  何帅摇摇空酒瓶,起身又去灶台翻出半瓶料酒,说:“就剩这个了!”

  陈西平接过来就给大家倒满,说:“幸福也会让人流泪,好在泪是甜的。”

  徐致远说:“明天我带你们去看强巴林寺,好好纪念一下这个难忘的日子!”

  吃完饭,陈西平把王雪梅和田笑雨送回学校。王雪梅把毛衣塞给他。陈西平借着月光看了又看,说:“毛衣,给我的?”王雪梅见一旁的田笑雨正微笑着看着他们,有些不好意思,推了陈西平一把,“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儿。”

  第二天一早,陈西平就穿着新毛衣来到学校,一见王雪梅就问:“好看吗?”王雪梅仔细打量着陈西平。见新毛衣十分合体,雪白的衬衣套在毛衣里面,他看起来既干练又素净,和过去判若两人。

  “你是问毛衣好看还是你好看?”田笑雨故意问。

  “当然是毛衣比我好看了!”陈西平看着王雪梅笑道。

  他们乘车来到强巴林寺,徐致远已经带游客参观完了。见他们来了,徐致远合上一路上都在抄抄写写的小本重新介绍起来。“强巴林寺建于公元1444年,寺内主佛为强巴佛,故而得名。该寺活佛受历代皇帝册封,现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帕巴拉.格列郎杰为该寺第一大活佛……”

  寺院十分安静,只有僧人低沉的诵经声时高时低地传来。前来敬香的藏族老人站在树下向他们微笑。十几个年青力壮的僧人抬着一个样式古旧、像经历了无数个春秋的大铜壶走向大殿。大殿门口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黄褐色的靴子,里面黑压压地坐满了僧人。

  田笑雨感叹道:“这么多人,怪不得要用这么大的铜壶烧水。”

  徐致远说:“这里共有大小寺庙70余座,僧人有两千多,最多时超过了五千。烧水做饭都成了一项重体力活。”

  刘敏笑道:“昌都三江汇流,又是澜沧江的源头,有的是水,就像阿庆嫂唱的,‘铜壶煮三江’嘛!”

  何帅说:“真羡慕这里丰富的水资源。哪像阿里,我等了六年才盼来建水电站的机会。工程就要上马了,等刘敏好了我就赶回去!”

  刘敏一听就不高心,说:“说是来照顾我,你哪一天不往水电站跑!”

  “我从来没有真刀真枪干过,那么大的工程交给我,我不赶紧找机会去取经啊!”何帅看看大家,“一会带你们去水电站转转,给你们讲讲水电站的发电原理。”

  刘敏说:“我就知道你又想找借口去工地。雪梅和笑雨都不轻易来,好好陪陪她们吧!”

  何帅很生气,说:“就知道自己的事!这次手断了让你回去治伤,随便陪陪女儿和母亲都不干。我干点事还这么多牢骚!”

  刘敏说:“我不是有工作离不开吗?你想这么大个雪莲县,有多少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啊!我说千头万绪也不为过!”

  “好好好,你忙。你是个大忙人,日理万机行了吧!”何帅赌气说。

  他们喋喋不休地争吵起来。田笑雨想劝,可陈西平根本不理会他们在吵什么,说:“刚才送水的僧人已回厨房了。我们去看看他们做饭的锅有多大吧!”

  徐致远带他们来到厨房,看见屋中央立着一口高约一米五、直径超过二米多的大铁锅。四个年轻力壮的僧人一手扶着厚实的锅边,一手拿着抹布,双脚离地呈水平状架在锅边,唱着歌有节奏地刷洗、起身、转圈。他们像单杠上的一组体操运动员,动作整齐划一、矫健潇洒。

  田笑雨问:“他们是在练功还是在跳舞?”

  徐致远解释:“他们是在洗锅。”

  王雪梅问:“洗锅干嘛要一齐跳上跳下的?”

  陈西平说:“不一齐跳上去,锅就压翻了。”

  田笑雨又问:“干嘛一边干活一边唱歌?”

  徐致远介绍道:“唱歌是为了放松,也是劳动的号子,避免有人先跳下来把锅压翻了。你们不知道吧,寺庙的僧人个个能歌善舞,每年酥油花节,他们都要表演规模宏大,庄重威严的神舞呢!唉,笑雨,酥油花节就在后天,你可以来采访一下,很有意思的。舞蹈的内容和那边壁画上描述的一样,我带你们去看。”

  田笑雨很感兴趣。何帅却不乐意,说:“不看不看,去电站!”

  刘敏一听又开始数落他。田笑雨很理解何帅的心情,说:“何帅从阿里来一趟多不容易,碰上建水电站的机会更难得,还是陪他去吧!”

  何帅感激地看着田笑雨,说:“还是笑雨理解我!”

  刘敏见王雪梅和陈西平也愿意一同前往,只好妥协,说:“去,去!”

  徐致远告辞说:“等我以后把西藏的名胜古迹都编成书了,每人送你们一本。书上比我讲的更翔实。”

  刘敏一听,又拉住他问:“你要写书?”

  徐致远把手中的小本晃了晃,说:“这上面记的宝贝可多了。有的是道听途说,有的是我专门从当地老人和说唱艺人那里收集来的,典故传说和奇闻轶事比比皆是。我准备把这些编成书,好好宣传一下我们西藏的人文历史、风土人情。”

  田笑雨说:“没想到你这么有心!”

  徐致远说:“天天走在历史画卷一样的名胜古迹里,面对这么厚重的文化历史,心中总有种沉甸甸的感觉,总想为它做点什么。目前,西藏在旅游宣传和规范化管理方面还有许多空白,景点连英文导示牌都没有,更不用说英文宣传介绍了。我还想把这些都翻译成英文。只要做好了宣传,不怕没人来……”

  刘敏说:“有没有我们雪莲县的风景介绍?”

  徐致远说:“说起雪莲,我得好好给你说几句。你们搞的乡村旅游很有特色,但是有一点要注意,千万不要画蛇添足改变了原来的风貌,那些水泥的、钢筋的、花花绿绿的霓虹灯还是取了的好!”

  刘敏一下来了兴趣,说:“有道理!你好好给我说说!”

  何帅见他们还在滔滔不绝,很不耐烦,说:“还去不去了?”

  刘敏只好草草结束和徐致远的谈话。

  大家乘坐出租车来到水电站山脚,步行走向山沟。道路虽然崎岖难行,但一路上古树参天,溪水长流。凌空飞溅的瀑布哗哗作响,水花四溅。阳光下恣意生长的野花漫山遍野,芳香扑鼻。大家的心情立刻好起来,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美景让王雪梅无暇看路。她看着秋叶上的斑斓光影,好不容易才看清上面停着一只花蝴蝶,一不留神踩滑几个石子。陈西平前后照应,小心搀扶,激动时还胡乱哼唱几句现编现改的歌,恨不得把前世今生的热情全部奉献给心爱的人。他看见一朵朵散落草丛像珍珠一样的小碎花,俯身精挑细选绢白的一朵别在王雪梅乌黑的长发上,并满怀深情地赋诗一首:“如果你是池中的蛙,我就是为你挡风遮雨的荷叶。如果你是林中的鸟,我就是让你停靠歇息的枝头。如果你是这朵心爱的小白花啊……”他说不下去了,突然笑了起来。

  王雪梅面带笑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摸摸头发上的花,看着绚烂多彩的秋林,全身心地感受着这份迟来的爱情带给自己的甜蜜和幸福。

  明暗交织的光影里,两只鸟儿在枝头闪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它们亲热地摩擦着羽毛和尖嘴,追逐跳跃。王雪梅觉得自己像只疲倦的鸟儿找到了一个安乐温馨的窝,终于可以畅想未来了。她靠在陈西平肩头,说:“终于找到了依靠!”

  陈西平觉得肩头一热,伸出手臂挽住她的腰,说:“累了,这就是你的港湾!”

  田笑雨回头看见他们幸福的样子,说:“太美了!”

  刘敏说:“那时,我和何帅谈恋爱想打个电话都难。好不容易摇通了电话,可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打到了月球上,说一句断三回。只好写信,可一封信要半年才收得到。不过,每晚在蜡烛下读他寄来的书信是我一天最惬意的事情。”

  何帅站在一棵松树下,大口呼吸着林中清新的空气,说:“笑雨,别听她说。她吝啬得很,我写十封能回一封就不错了。”

  刘敏说:“其实打动我的不是他写的信,而是他叠的那个糖纸人。看见它就让我想起他背着一只羊从阿里来看我的情形!”

  何帅扯了一根松针,说:“当时背着羊一路走来,虽然爱情不可预测,但是我期待惊喜!而今,糖纸人满身是灰也无人问津!”

  刘敏说:“你开垦出来的菜地成了我思念你最多的地方。想你的时候就去翻翻地、浇浇水。”

  何帅把松针含在嘴里,说:“可是第二年我再来时,看你种的那个菜啊!严重水土不服、营养不良。南瓜没有核桃大,茄子还没有豆角粗,几颗要死不活的四季度不是攀附在木棍上而是软绵绵躺在地上。”

  刘敏说:“好不容易学会种菜了,可又不会做饭。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青菜放进锅里就糊了,红通通的西红柿硬是炒成黑乎乎的一团。”

  何帅把松针扔到地上,说:“现在啥都学会了,反倒变懒了。我来了你就再也不下厨房。这两个月干脆把手整断了,穿衣提裤子都要我帮忙……”

  刘敏生气地瞪着他:“干嘛非得我说一句你接一句?”

  田笑雨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我可不会种菜。我喜欢花园!”

  “你看,当领导时间长了,脾气也大了。我说什么都要批斗一番!”何帅指指阳光下升腾起水汽的地方,“水电站快到了,我先走。”

  陈西平把王雪梅拉起来,说:“原来谈恋爱这么美,我好像把一生的幸福都享受完了。这两天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和幸福。”

  王雪梅深情地看了他一眼,说:“快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尤其在人们感觉到什么是幸福的时候,时间跑得最快。”

  田笑雨跟在他们后面,说:“雪梅,你们也早点结婚吧,把一个人的快乐变成两个人的幸福!”

  刘敏说:“看我和何帅,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有了牵挂就不再孤单了。”

  王雪梅说:“说得对,要珍惜每一段幸福的时光,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爱情!”

  陈西平说:“等你交流结束,我就和你一起回拉萨领结婚证!”

  王雪梅点点头,说:“好啊!我还有一个中学就完成任务了。”

  来到水电站,大家远远看见何帅在引水系统和发电厂房之间穿来穿去,一会和大家讨论方案,一会又拿出图纸指指点点。

  刘敏说:“他到了水电站,仿佛就变了一个人!”

  陈西平说:“很理解何帅,作为一个水利工程人员,就希望哪一天自己亲手设计的水电站能早点建成并投入使用。我也一样,看见亲手建起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被人们称赞,心中的荣耀是不言而喻的!”

  刘敏说:“是啊,当他知道阿里要建水电站了,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本来该回去休假的,也放弃了!其实他很想回去陪陪孩子的,还有他的老母亲身体也不好!他想让我回去,可我哪走得开啊!你们也听到了,刚才我们还在吵架!”

  大家走进工地,何帅迫不及待地介绍起来,“这是引水系统,这是发电厂房……”他眉飞色舞、难以抑制的样子让人欢喜也令人心酸。

  第二天,王雪梅赶往最后一个学校交流。田笑雨因为要去采访酥油花节没有随行。陈西平回到了邦达机场继续施工。他想抓紧时间忙完手头的工作和王雪梅一起回拉萨领证。过去,天天都梦见去学校找她,可梦里走了许多路,醒来还是在床上。不过明天就真的不一样了,明天就要和她一起去领证结婚,开始新生活了!他拿着尺子丈量着地基的深度,又掏出本子记了几个数。不知怎么,在合上本子一瞬,鬼使神差又打开,在空白一页写起了“结婚申请”。

  他感觉自己的心砰砰乱跳,拿笔的手一直在颤抖,有两行字歪歪扭扭,有一个字还不知对错。好在终于写完了,他坐在可以望到西边公路的石头上,一边念,一边等着她在那个方向出现。

  一轮浑圆的夕阳挂在西边的天空,拖着一片灰色的云层缓缓下沉。一阵风把更大的一块云拖过来挡住了太阳的余光,天空慢慢暗淡起来。几片雪花不经意悄悄落下,地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白色。陈西平想起了刚来西藏的第一次下雪,在布达拉宫脚下,雪花飞舞,王雪梅坐在张浩天的自行车后面。看见他们比翼双飞的温馨画面,当时多么羡慕啊!那时想,要是自己也能带着她飞,该有多好!没想到,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在她回眸的微笑里偷偷凝视,再也不用在她远去的背影里痴痴回望,再也不用在无尽的黑夜里独自思念!她属于我了!我要用自行车载着她骑到昌都、骑到拉萨、骑到天涯海角!

  陈西平幸福地遐想着、憧憬着,这一刻,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自己都无法想像的地方,直到一个人慌慌张张跑来打断了他的幻想。

  “陈工,你的电话。快去吧,好像出事了!”

  “出事了?”陈西平的心“咯噔”一下,把笔和本扔进脚边的基坑拔腿就跑。

  他拿起听筒,听到电话那头的刘敏和何帅还在争执不休。刘敏拨通了电话却把话筒塞给何帅,说:“你来说!”

  何帅接过电话却捂住话筒,说:“还是你告诉他!”

  刘敏用命令的口气说:“你说!”

  何帅咬咬牙接过话筒,说:“雪梅出车祸了……”

  陈西平扔下电话就跑了。他在路边拦下一辆车飞快跳了上去。

  公路上,一群人正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几个带大檐帽的在散落着碎石的公路上来回走动,测量着车轮的刹车轨迹和距离。何帅、刘敏和田笑雨也刚刚赶到。他们一次次走到悬崖边惊恐地看着万丈深渊,痛苦不堪。

  陈西平跳下车冲过去,抓住一个“大檐帽”就喊:“人呢,车呢?”

  “大檐帽”推开他的手,说:“嚷啥?”

  刘敏走过去,压住悲伤对“大檐帽”说:“掉下去的人有可能是我们的同学,我们想知道具体情况。”

  “大檐帽”看看她,态度温和了许多,说:“我们接到报警就赶来了。没有发现车辆相撞的痕迹。从现场勘查到的情况看,判定车辆是为了躲避山体滑落的石块掉下悬崖的。”

  陈西平挥舞双手叫嚷:“掉下去就赶紧派人去救啊!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大檐帽”温怒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们先后派了两批救助人员下到沟里,没有发现车和人。但从压垮的树木和碎石看,八成是落到江里了。如果是这样,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陈西平一听,冲到悬崖边就要跳下去。“雪梅,雪梅……”

  何帅一个箭步上去拖住他。

  刘敏和田笑雨紧紧拉住陈西平的手,不停安慰。“西平,冷静!”

  陈西平跪倒在地大喊大叫,像疯子一样。

  这时,“大檐帽”拿着对讲机在询问情况。不一会,他走过来说:“我们已经和前方的检查站联系过了,没有发现学校这辆车通过。他们后面的一辆货车目睹了发生的一切,描述了事故的经过。正如我们的判断,的确是落到江里了……”

  陈西平再次俯瞰深不可测的沟底,感觉那里直通地狱中心,阴森而恐怖。他痛苦地拍打路面,哭喊道:“雪梅,你在哪儿……”

  几粒碎石滑下悬崖,发出空灵般的声响,陈西平破碎的心也一同落下深渊。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无能为力。终于,陈西平的嗓子哭哑了,人也虚脱了。他一只手撑着半个身子,面如死灰地望着江面。

  何帅和刘敏去拉他。他挣脱开他们的手,绝望地说:“才给我一片天就把黑暗留给了我……”就再也不说话了。

  何帅和刘敏站在一旁,束手无策。田笑雨红肿着眼睛,目光呆滞。陈西平孤独悲凉的身影在西斜的落日中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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