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再一次推迟

  王雪梅走了,但是痛苦还在张浩天心上。从王雪梅的追悼会上回来他又收到了其加寄来的信。“浩天叔叔,我知道你此时很难过,王老师那么爱你,你也深爱着她。我还等着回来吃你们的喜糖呢!可是,她就这样走了、你一定要坚强……”

  看完信,张浩天泪眼朦胧,径直去了拉萨河。在河滩他找到了和王雪梅一同种下的那棵白杨树。摸着笔直的树杆,听着叶片在风中“莎莎”作响,仿佛又看见王雪梅在树杆上满怀深情地刻着自己的名字,悄悄许下一个不为人知的心愿。

  往事再一次浮现。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她带着一股春天的气息站在自己身旁,那阳光般纯洁的笑脸;在唐古拉山山口,和她一起仰望雪山冰峰,听风流动的声音;去学校看她,俩人畅谈青春和理想,挥洒不完的豪迈和激情……这一幕幕,好像才发生在昨天,可是……为什么她就这样走了呢?是什么把她带走的?她又去了哪里呢?她还有那么多的梦想没有实现,她的学生还等着她回去上课,教室里还有那么多渴望飞翔的心等着她去启迪、去萌发啊!可是,她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暗恋自己,而且暗恋了这么多年,自己怎么就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呢?自己应该看出来的啊!那次她给自己洗衣服,那么冷的天,厚湿的衣服水淋淋地挂在铁丝上,自己不但没有领情还责备她。从其加家回来,两人行走在拉萨河的晚霞中,她唱着歌,说要和自己一直走到天边去,自己竟然毫不领会其中的含义。那次在医院,她拉住自己的手眼泪汪汪、欲言又止的样子,自己为什么也不假思索呢?还有那回,她突然从身后紧紧抱住自己,泪流满面,怎么就没有多问自己几个为什么?……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情,自己怎么就浑然不知、毫无察觉呢?她一定好难受,好伤心吧?唉,都怪自己,太粗心、太大意了!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不可弥补啊!

  张浩天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在河滩上坐了许久许久。

  下午他才回到自己的新房,有一下没一下地涂抹着还没有刷完的墙壁,脸上的表情麻木僵硬,看不出是忧伤还是难过。

  田笑雨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说:“浩天,歇歇吧,下来喝口水!”

  张浩天放下刷子,端起水杯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说:“笑雨,我俩能不能再把婚事往后推一推?”

  田笑雨一愣。怎么又要再推一推?自己是多么渴望早点嫁给他,成为他的新娘啊!从爱上他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为什么还要一推再推!她说:“可是,大家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呀!”

  “雪梅才去没多久,我们就结婚……”张浩天有些为难但还是说了出来。

  “雪梅?”田笑雨又一惊。她知道张浩天看了王雪梅那封信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也没能走出情绪的低谷。尽管自己也为王雪梅的离去难过,但是张浩天除了痛心外还多了一份自责。他比自己承受了更大的压力。作为他最信赖的人,理所应当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满怀宽容地给予尊重和理解。自己此时给他的支持,如同一个站不起的人有了拐杖,有了依靠和力量。无论是为父亲守孝还是为同学默哀,都是他的美德,自己理应为找到一个这样重情重义、恩重如山的男人感到幸福和安稳啊!田笑雨看着张浩天,点点头。

  张浩天轻声说:“谢谢你的理解!”

  两个人扔下没有刷完的房子,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

  林江涛问:“不是给你们假准备结婚吗,怎么又回来了?”

  张浩天说:“我们决定推迟婚期!”

  林江涛问:“为什么?”

  张浩天低头不语。田笑雨解释说:“王老师去世没几天,我们想缓缓。”

  林江涛说:“又来一个!我女儿刚才来电话说,王老师走了,她不想去上课,今天你们又不想结婚!这肯定是张浩天的主意。”

  田笑雨说:“不怪浩天,我同意了的!”

  林江涛说:“你还同意,你咋啥都同意?这不是胡闹嘛!”

  李小虎把张浩天拉到一边,说:“雪梅走了,我们也很难过。但是,你已经推迟了一次,现在又这样,你为笑雨想想吧!”

  邓安也劝道:“婚姻大事,怎么能说变就变?”

  张浩天说:“这事就这样定了,你们不用管。笑雨不会有意见的。”

  这时,洛桑走进屋说:“主任,明天国家七部委组成工作考察组将对‘一江两河’工程建设情况进行考察。这是日程表,你看派谁去?”

  林江涛说:“你看他们个个跟霜打似的,哪有心思工作!”

  张浩天抓过日程表,说:“我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干什么!”林江涛狠狠瞪了他一眼,“笑雨,你跟他去!”

  第二天,张浩天和田笑雨跟随工作组来到“一江两河”流域,对工程实施情况进行采访。正像林江涛预料的一样,张浩天根本不在工作状态。

  考察组专家正在河滩展开热烈的讨论。“中央为西藏‘一江两河’地区确定的科技为先导,水利为龙头,把开发大农业建设放在重要位置,相应发展牧业、林业的原则非常适合西藏的实际。但是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一个良好的发展环境和稳定的生态气候基础上,而这大面积的沙化带将成为我们的拦路虎!”

  这边是白浪滚滚的江河,岸上是寸草不生的荒漠,中间连过度地带都没有。张浩天看着荒凉的河滩,精神恍惚。田笑雨忧虑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专家说:“我们面临的问题还远不止这些,‘一江两河’流域不仅存在大量沙化地带,土壤有机成分也严重不足,可利用耕地很少,这都是发展的瓶颈。”

  另一个专家说:“是啊!‘一江两河’流域面积广阔,包括境内18个县(市),涵盖全区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口,需要的投资不是小数!”

  田笑雨快速记录着他们的谈话,看见专家已走向下一个沙丘,正准备跟随,回头见张浩天还伫立在风中,便走过去拉了他一把。

  专家们继续讨论。“往年这时已经是大雪纷飞了,可今年的雪总是迟迟不下。风沙期比过去整整多了半个多月,全年合计沙尘天气已经达到220多天,最高风速达到每秒5米以上!原来的沙化地带又增加了不少,形势很严峻啊!”

  “发展农业,根本的任务是要固沙种草,植树造林,提高土地的固水能力,并要形成规模。”

  “只有退耕还草,固沙植树、水利建设齐头并进才能建立起生态安全屏障,实现经济发展,生态资源的良性循环。”

  ……

  田笑雨翻过一页继续写着,见考察组朝河流上游走,便回头喊了张浩天一声。张浩天无精打采地跟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阵开山放炮的声音。一个专家说:“今后我们会修许多这样的水利工程,要充分利用雅鲁藏布江、拉萨河、年楚河丰富的水利资源,改变流域地区的生态环境,把这里建设成西藏腹地重要产量区!”

  田笑雨把相机递给张浩天,可他没有反应。田笑雨只好收起笔记本找角度拍摄水电站的远景。突然狂风大作,沙尘暴扑面而来,顷刻间黄沙弥漫,大家四处躲避。田笑雨蹲在地上抱着相机。

  持续半小时的沙尘暴慢慢减退。专家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互相取笑自己变成了“土专家”。刚才的大风几乎让田笑雨就地旋转起来,若不是蹲在地上,很有可能被带上天去。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吐出嘴里的沙。见张浩天像座雕像还站在刚才的地方,便走过去拍打着他身上的土灰,又捋了捋他凌乱的头发。刚想说什么,张浩天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原来像大树一样的男人今天却倒下了。田笑雨心里好痛。她回头看看正蹲在地上分析土壤成分的专家,感觉有些时间,便收起相机坐在他身旁,决定好好谈谈。她说:“我知道你此时迷茫、痛苦!”

  张浩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是追逐梦想的迷茫和对逝去生命的痛苦!”田笑雨说。

  张浩天转过头,看着黄沙弥漫的天空冷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

  “笑我们多么幼稚天真,无数次被现实打趴下,一次次迷失在征途上!”

  “就因为王雪梅的离去,你就怀疑当初的选择?”

  “宋建华死得那么突然,王雪梅走得也毫无征兆。他们正值青春年华生命却戛然而止。为什么追寻理想的道路这么艰辛?为什么有这么多前仆后继的牺牲?我们一直奋力向前却如逆水行舟,仿佛永远行走在没有尽头的朝圣路上!”

  田笑雨看着脸上还沾浮着黄沙的张浩天,说不出的难受。她说:“雪梅走了,我也很难受,好长时间也走不出来。这几天我思考了很久。我想,无论我们在哪里,面对怎样的生活,其实我们需要正视的只有自己。我们选择来,不容易,但要坚守下去,更难。但是,无论我们选择了怎样的人生道路,最终都会归结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一个真实的自己!”

  田笑雨的声音平缓,但语气充满了力量和自信。张浩天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她。

  “我们一直朝着要去的方向前行,不断在超越自己,也许我们永远也追不上太阳,但是,我们心中永远有一抹美丽的亮光!”田笑雨说。

  张浩天看见从云层中跳出的太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想着田笑雨的话,无法抗拒地平静下来。

  田笑雨又说:“时至今日,我一直在想应该以怎样的目光回望父亲?我父亲、宋建华和王雪梅,他们的青春虽然短暂,好似夜空中绽放的礼花转瞬即逝。但是,哪怕是短短的一瞬,绚烂的光芒也会照耀整个夜空。”

  张浩天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指路明灯,可这次在黑暗中送来光明的却是她。他看着天边所有的彩云都投奔太阳,心里慢慢温热起来。

  “洛桑的阿爸腿脚不好,已经好几年不转经了。但听说王雪梅牺牲的事,他又走上转经路为她祈祷。我在收集王雪梅先进事迹时,听到老师同学那么多的赞誉之词,我想这就是她生命的意义!”

  张浩天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迷乱的眼光慢慢有了神采,说:“你说得对,他们永远在前方照亮我们!”说完,眼中又浮现出一丝看不清的忧郁,“还有一件事备受煎熬,雪梅走时留下的这封信让我很不安,也很自责。如果当初洞察到她的心思,多给她一些安慰,她也不至于这么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田笑雨的眼光变得柔和而温存,和刚才坚定刚毅的眼神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说:“我知道你会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自然知道!”田笑雨温柔一笑,“不过雪梅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写给你了,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她的爱是纯洁的,是深沉持久的,就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份真挚和美好吧!”

  张浩天觉得田笑雨脸上始终有一束光亮在追随,使她看起来像天使般美丽。他问:“再一次推迟婚期,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你是一个顾念情义,真诚温暖的人!”

  谁是谁的彼岸呢?张浩天情不自禁用臂弯搂了搂她,说:“你真好。”

  田笑雨依偎着他,说:“因为爱你,我愿最大限度尽我所能!”

  张浩天再次搂了搂田笑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接过相机朝专家走去。这时,耳边想起专家对未来的憧憬:“通过我们更长时间的努力,一定就能把‘一江两河’流域的广大大地区变成高原上的粮仓,建设成副食品加工、农业科技示范推广和商品粮生产基地,实现西藏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的转换,我们要在世界屋脊上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奇迹……”

  张浩天把目光投向辽阔的河谷,仿佛看见一场轰轰烈烈、波澜壮阔的大生产运动正在高原铺天盖地进行。他知道不久的将来,雪域高原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也将再一次经历并记录这伟大的时刻!

【在阅读模式下不能自动加载下一页,请<退出阅读模式>后点击下一页阅读。】

点击下载雪域飞歌全本TXT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