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天下乡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田笑雨为他收拾着行李。她拿起一件灰色毛衣,说:“这还是妈妈给你织的毛衣,都已经穿了七、八年了。我准备向罗大姐学学,给你织件新的!”
张浩天在桌上记着什么,看了她一眼,“织什么毛衣啊,有穿的就成。你在家的主要任务就是好好保养身体,等我四个月回来,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宝宝!”
田笑雨泪汪汪地掰着指头算。“好漫长啊!还没分别我就已经开始思念了!”
张浩天刮了一下田笑雨的鼻子,说:“不准哭!”然后把写好的本子交给她,“这是我给你整理的菜谱,都是你爱吃的。就照我写的方法做,千万不要凑合!”
田笑雨捧在手上,靠在他的肩头,说:“还是不想让你走!”
张浩天把她额前的长发挂在耳根,说:“我很快就回来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田笑雨靠在他的肩头,说:“还是不想让你走!”
不想走也得走。张浩天告别田笑雨来到了日喀则萨迦县的驻村乡政府。乡长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女,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她微笑着向大家打过招呼就领着工作组向几里以外的驻村走去。她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张浩天走了一半才听说她已有八个月身孕,赶紧从她肩上取下自己的行李扛在肩上。
一进村,乡长就扯开嗓子喊起来。村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听见喊声匆匆跑过来,和她简单交谈了几句就召集来村干部。乡长见人到齐了,向大家一摆手,利索地盘坐在村政府门前的空地上。其他村干部拉开藏袍围着她坐下去。
工作组的同志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坐下来。乡长还没说话,“圆圈会议”外就围过来十几个流着鼻涕的“列席代表”,他们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惊喜地看着陌生人。乡长简要介绍着工作组的成员和任务,并嘱咐村长要配合工作,照顾好大家的吃住。村长“拉索拉索”地应着,并未停下手中的活。他从里屋提出来一口锅,又捡来几块石头,在场地中央架起一个石灶。其他几个村干部时不时起身,从屋后捧来一些干柴和牛粪,不一会儿牛粪和干柴就熊熊燃烧起来。灰和烟飘向空中落在大家的脸上、身上和没有锅盖的平底锅里。水烧开时,水面上已浮了厚厚一层烟灰。村长拿着一个铜勺给大家加水。
张浩天喝了一口,一股浓烈的牛粪灰味直往胃里钻,五脏六腑都快熏出来了。这时,村长又热情地递过来一团糌粑。张浩天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抓起来塞进嘴里。可糌粑进了嘴才发现也是一股浓浓的牛粪味。他强忍住没有吐出来,可怎么也咽不下去,就一直含在嘴里。看见大家都津津有味地吃着,只好把糌粑搓成药丸服了下去。晚上,张浩天才敢问洛桑:“你真的全吃了?”
洛桑翻开塞在衣服口袋里的糌粑说:“谁知道全是牛粪味!”
邓安说:“糌粑一直在嘴里打转,真是难以下咽!”
张浩天说:“来西藏这么久,不应该吃不惯糌粑啊!谁知这个味!”
组长说:“以后我们自己动手做饭!”
次多环顾空荡荡的小黑屋,说:“什么都没有,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村长就和一名村干部来敲工作组的门。他把自家一条风干的羊腿递给组长。组长坚决不收。村长也不多劝,转身就去门外捡来一根树枝,折断一头插在墙体的缝隙中,把羊腿挂上去,拍拍手说带大家去村里转转。
大家赶紧收拾好东西,跟着他走了。
本来七个人的队伍一出门就扩大了编制。昨晚那一群孩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浩浩荡荡跟在后面你推我搡。村长把大家带到一间石块和泥土垒起来的低矮房屋前,喊着主人的名字走进去,但始终没有听到有人回应。张浩天和洛桑也跟了进去,但屋内昏暗一片,看不见人。村长又喊了一声,才听见墙角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张浩天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看清墙角几块土坯支起一个低矮的土台,上面半卧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妈。她听见动静拉了拉身下破烂不堪的羊毛毯子,望着门口的方向。无论村长给她说什么,她都一律“喔喔”地回应。
村长十分熟悉这里的情况,一边和她说着什么,一边从一个缺腿的木柜里拿出一个羊皮袋,倒出一些青稞面来。另外一名干部很快在屋中央点起一堆火,把一口又黑又旧的铝锅架在火上烧水。火光中看见墙上贴着几张被烟熏黑的画报。张浩天想走近仔细看看,可烟火缭绕,眼睛直流泪。他只好退到屋外,看着摇摇欲坠的房屋。邓安已经和屋外那群孩子混熟了,正在你追我打。孩子见张浩天走出来,依然流着鼻涕,用昨天的笑容看着他。
安顿好老阿妈,他们继续朝下一户农家走去。村长解释说:“刚才这位老人是村里的五保户,无儿无女,现在又得了白内障。多亏政府救济和帮扶。”
张浩天正想问村里这样的情况有多少,身后几个孩子把他挤到一边,抢先踩住水沟里的石头。大家只好停下来等他们先过。
张浩天趁空问村长:“村里没有学校吗,他们为什么不上学?”
村长把一个还站在路中央的男孩儿拉开,说:“大一点的孩子都上山放羊放牛去了,只有少数孩子会送到喇嘛那里识字念经。”走到下一户农家大院村长提前介绍起来。“这家孩子少。女人能干,兄弟没有分家,家里劳力充足,又有人在外面做生意,是村里少有的富裕人家。”
果然,很远就看见一栋高大的藏式楼房耸立在一块阳光充足、宽敞平坦的开阔地上。房子是石块和木材结构,石料厚实光滑,木料粗大笔直。阳光好像也特别惠顾这户人家,院落宽敞明亮。几棵茂盛的杨树绿油油的遮天蔽日,生机勃勃。
一进院就觉得人丁兴旺,阳气十足。三个年轻壮实的男人各司其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怀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婴儿在树荫下站着,像模像样地哼着曲调哄着孩子入睡。较年轻的一个男人蹲在地上修理着农具,身边放着几把亮闪闪的镰刀。最小的兄弟用木叉挑起墙角的干草,铺在太阳地晾晒。两个孩子在院中追逐玩耍,叽叽喳喳。看见村长进来,三个男人都同时笑着点头。年长的一个吆喝了一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撩起门帘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张浩天趁机往里屋看了看,但阳光太刺眼,看不清屋里的摆设,但是知道这样的人家一定殷实富有。
听完村长的来意,女人快人快语地说起来。在洛桑的翻译下,张浩天得知,原来家里只有她自己照顾孩子、操持家务,现在“望果节”就要到了,她把外边做生意和打短工的几个兄弟叫了回来。今年家里挣了不少钱,又增加了十几只羊,地里的庄稼也长得不错。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随后几天,他们照例是熟悉环境,入户调查。
大家刚把羊腿吃完,村长又送来一条,依然挂在原来的地方。村长说:“乡里决定,根据今年青稞成熟的情况,‘望果节’定在三天以后。希望工作组的同志协助村里做好秋收工作。”
组长高兴地答应。村长走了,洛桑看着羊腿,说:“我们是不是吃得太快了!”
组长说:“挂着,别再动了,否则他们又要送来。”
翘首以盼的“望果节”开始了。那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青稞香味。村民们兴高采烈,花枝招展地从四面八方涌到寺庙旁的空地上。喇嘛带领村民集体焚香、颂经后围着祭祀神龛转圈敬拜。随后,鼓乐声齐鸣,人们欢呼雀跃把洁白的哈达献给神灵,把手中的青稞洒向蓝天,场面热烈而喜气,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喝完青稞酒的村民跟着举着幡杆、捧着柱香的喇嘛成群结队向麦田走去,个个像出征的战士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打扮得像仙女一样的村姑满面红光走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前头。她们手持五彩布条缠绕成的木棍,叫喊着“恰古修……央古修……”由于工作组的到来,她们的喊声更加高昂激奋,表情也更加生动夸张。这些内容复杂,形式多样的前奏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尽情欢庆今年的五谷丰登,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表达对自然的亲近、崇敬和尊重。
张浩天他们拿着镰刀站在麦田边看得入神。村姑突然把他们拉进转田队伍,前呼后拥地推着往前走。每转到一户农家的田间,村民都要烧香祭神、许愿祈祷一番。他们边唱边跳,边笑边走。一时间,金黄的麦田烟火缭绕,歌声四起。
时近中午,大家还没有开始开镰。组长有些着急。村民却不急不躁,悠闲自得地围坐在草地上,掏出随身携带的茶碗酒壶,吃着美食,在明媚的阳光下再次唱起来、跳起来。几个貌如天仙的女人把工作组的同志拉过来一阵猛灌。不一会,张浩天的胃就翻江倒海起来,最先跑到麦地里去吐。没有多久,邓安端着酒碗也开始摇头晃脑,把酒洒在她们的长裙上、手臂上。洛桑的酒量应该不错,一直在酣畅淋漓地豪饮,但也没有坚持多久,先于组长和次多他们四脚朝天,倒在草地上酣然大睡。
黄昏,醉醺醺的转田队伍才回到村边。回来的队伍明显缩水不少,不少贪杯的醉汉已纷纷倒在了田间地头。余下的人再次绕村转圈。没有转田的留守人家都走出家门迎接,祈盼留住吉祥。工作组的人互相搀扶着回到宿舍。张浩天把镰刀扔到地上,说:“白转了一天,啥也没割,青稞酒倒是灌了一肚子。”
组长吐出一口酒气,说:“谁知道他们的幸福这么持久,麦子颗粒无收,他们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第二天,组长挣扎着爬起来喊大家下地。他们拿着镰刀走出来,看见村民又聚在了一起。他们没有去收割青稞,而是在草地上举行骑马、射箭、角斗、抱石头等比赛。张浩天的酒劲还没有过,头有些晕,问洛桑:“麦子割完了?”
洛桑说:“看样子,他们不欢腾三天三夜,不会下地干活!”
组长这回喜出望外,扔下镰刀,说:“急个啥,去看比赛。”
这一天,基本上是男人的天下,特别是那些技艺超群、体格健壮的男人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英雄。女人们声嘶竭力地为自家或钟情的男人鼓劲加油,又尖又亮的声音刺破耳膜。放牧的孩子都爬到了树上,太阳的光圈套在他们屁股下,感觉他们是因炙烤难耐才忍不住在树上大喊大叫的。平时游荡在天边的牛羊也不肯离开村庄了,站在山坡上凝望人世间发生的一切,忘记了吃草、忘记了走动。
果然,第三天村民依然兴致不减。男女老少围在一起载歌载舞,旋转飞舞,没完没了地唱了跳,跳了唱。男人的歌声都带着浓烈的青稞酒味道,姑娘们甜美的嗓音饱含酥油茶香。当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们的热情才彻底释放完,依依不舍的往家走去。邓安松了口气,说:“这‘亚拉嗦’、‘巴扎嘿’终于停了。把我耳朵都震聋了!”
组长说:“在我们家乡,秋收前也要祈神喝酒,但也就是几个架势。哪像这没完没了,三天三夜!”
所有的欢畅都是为了迎接艰苦卓绝的劳动。“望果节”仪式一结束,紧张的秋收就开始了。远远望去,每块地里都是持镰收割的村民。工作组主要帮助困难家庭收割,他们的进度远远赶不上那些能唱会跳的村民。几天之后,村里大部分青稞都入仓了,工作组承包的两户农家还剩两块地没有割完。
村长收割完自家青稞就来帮忙。他身手不凡,挽起袖子“嚓嚓嚓”地割起来。镰刀的光芒在阳光下一道道闪过,成片成片的麦子倒下去,成捆成捆的麦秆堆起来。不一会儿,就把他们几个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好几次,张浩天都支撑不住想扔下镰刀歇一会儿,可看见自己身后稀稀拉拉的几捆麦子又打消了念头,站起来捶打了几下酸痛的腰又埋在麦浪里。邓安几乎是半跪着在收割,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洛桑也好不到哪去,身后的麦秸是数得过来的几捆。好不容易熬到午间吃饭,他们几乎是从地里爬到了田埂上。洛桑和组长强撑着疲惫的身子为大家烧了点水。次多把糌粑分给大家。
村长取下腰间的糌粑袋子,倒了点青稞酒伴着吃。他边吃边问组长:“羊腿吃完没有?”组长刚说:“吃完……”立刻改口,“吃完?那么大一条羊腿怎么吃得完!”村长不信,又问洛桑。洛桑说:“这几天我们太累了,吃不动。羊腿还挂在墙上没动呢!不信问他们。”张浩天和大家点头称是。
村长吃完糌粑,喝了几口酒又钻进地里割了起来。张浩天赶紧把手中的糌粑塞进嘴里,拿起了镰刀跟了过去。
“嚓嚓嚓”,四处都是轻重不一、长短各异的割麦声。村长很快又跑到前面去了。大家在后面拼命追赶。突然听到村长“啊”的一声,大家奔过去,看见鲜血正从村长的左手食指上往外冒。大家眼睁睁看着他血流如柱,不知如何是好。村长扔下镰刀,解开自己的藏袍背过身去,把一泡热气腾腾的尿液撒在手指上,然后咬着牙从内衣上撕下一块布条飞快地缠在手指上,又捡起镰刀割了起来。
大家惊叹唏嘘,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拿起镰刀回到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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