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天走了，田笑雨的日子空虚寂寞了许多。她拿起他的来信看了一遍，想回封信，提起笔又放下，拿起身边织了一半的毛衣织起来。张浩天生日那天，田笑雨打去一个电话，可电话只通到乡里，没能说上一句话。又想写封信，可觉得路上的时间太长，还担心收不到，只好把思念一丝一缕编织在毛衣里。刚收好针，罗静就端着一碗红烧肉进来，说：“听江涛说，你腿肿得厉害，我来看看你。”
田笑雨站起来，说：“让你们操心了。浩天走了这段时间，你们天天都来看我，每天都给我送吃送喝的！”
罗静示意她坐下，“让我看看你的腿！”她按了按田笑雨肿胀的小腿。“肿得不轻！不要再上班了，等浩天回来了就赶紧回去！”
田笑雨放下裤腿，说：“没有这么娇气，时间还早呢！”
“孩子的东西准备好了吗？”罗静拿起一个小枕头看。
“浩天的妈妈什么也不让我们准备，说家里都准备好了！我就给孩子绣了这个小枕头。”田笑雨说。
“手还真巧，有了母爱的东西摸起来就是柔软、舒服！等着吧，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回报你的。”罗静放下小枕头，嘱咐她快吃，“别凉了，趁热吃。我走了，有事说话！”
刚送走了罗静，杨丹丹就带着蓉蓉走进来。她买了些水果和鸡蛋，还捎来一包蓉蓉小时候穿过的衣裤。“这是浩天妈妈拿给蓉蓉穿的，都是浩天小时候穿过的，以后你们用得上！”
田笑雨捧着一条小碎花的开裆裤笑，“没想到还能给他儿子穿！”
“咦，你就这么自信生儿子？”杨丹丹问。
“我就想给他生个儿子嘛！”田笑雨笑。
杨丹丹把蓉蓉拉过来，问：“猜猜干妈肚子里的小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
蓉蓉摸了摸田笑雨的肚子，认真地说：“是弟弟！”
田笑雨笑了，“不过浩天说，男孩儿女孩儿他都喜欢！”
杨丹丹削了个苹果给田笑雨。“还是早点回成都吧，千万不要学我！”
“家里就担心这个！不过浩天快回来了，来得及。”田笑雨把苹果递给蓉蓉。蓉蓉却吵着要吃桌上的红烧肉。田笑雨把筷子放在他手中，“吃吧！”
杨丹丹问：“到时候你是自己带还是留给浩天的妈妈？”
“当然自己带了。像蓉蓉一样，天天和妈妈在一起，多幸福！”
“别逞强！在西藏带个孩子没那么容易。就说我吧，致远一走就是七八天，一上课我就把孩子关在屋里，心里不是滋味啊！为了蓉蓉，我几次想和致远离婚一走了之！”
“知道你带蓉蓉太不容易了，牺牲太多了！”
“你和浩天的工作都需要往外跑，哪有时间照顾孩子？”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苦都觉得甜。再说领导把我调到编辑部工作了，以后工作会轻松些。”
杨丹丹叹口气，说：“女人在西藏注定要比男人付出得更多！特别是有了孩子就失去了自我。我进藏时是什么样，还记得吗？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尽管我极力维护自身形象，保持美丽和优雅，身上的衣服都是在拉萨城最好的商店买的，但还是离我的审美标准相差甚远。加上拖个孩子也没时间梳妆打扮，有时蓬头垢面、衣冠不整就走进了教室。自己都觉得对不起学生！转眼蓉蓉就该上学了，接送又是问题，你说怎么办？”
“是啊！光有信心远远不够，具体到事上就困难了。怀孕到现在，我经常抽筋、心慌，半夜喘不过气来几次被憋醒。想到宝宝和我一起在西藏忍受着缺氧高寒，心里真不好受。”田笑雨轻轻摸摸小腹。
“以为带着爱情到西藏就一定会收获浪漫和诗意，错了！自从有了孩子，我就反反复复问自己，去还是留？如今青春都快没有了，我还在困惑中挣扎！自己在西藏苦点，累点就算了，可看见孩子也跟着我们在这里受罪，心里不好受啊！人家的孩子又白又胖。你看蓉蓉，大大的脑袋瘦弱的身子，明显的营养不良。看着他可怜的样子你说我这个当妈的能不心痛？可致远倒是越干越起劲，忙着收集整理景点的传说、故事，还说要把这些翻译成英文！”
“他急着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可以理解！”
“他倒是干得不亦乐乎，可把我和孩子害苦了！八年一到，我就带着孩子回去，让他一个人在这里贡献青春！”
田笑雨笑起来，说：“你就是嘴硬，看你到时舍得不！”说完从抽屉中翻出菜谱，“蓉蓉，让干妈给你做点什么好吃的呀？”
杨丹丹一看就乐了，说：“这个浩天，竟然让你拿着菜谱做菜！要不是我下午还有课，我就给你做顿饭。我现在要走了，否则来不及了！”扭头看见蓉蓉把一碗肉吃了大半，“你干妈又不会做饭，你还把她的午饭都吃了！”
田笑雨笑道：“吃了就吃了呗。饿不着！”
杨丹丹走后，田笑雨又拿起张浩天的来信看起来。
笑雨：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时间像长了翅膀一样过得很快，可离开你就感觉度日如年。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了，工作忙吗？身体还好吧？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了？不要挂念我，我在这里很好。生日那天，洛桑给我买了一个蛋糕，大家给我过了一个特别的生日。藏汉之间的友谊让我很感动……
看完信，田笑雨又拿起菜谱琢磨起来。“白萝卜炖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她走到锅边，看到案板上只有两棵葱。正在发愁，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周逸飞。他提着一条鱼、一块排骨和一兜菜。
“进来啊！”田笑雨有些吃惊，但还是很热情。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知道你不会做饭，浩天又不在。”周逸飞把东西放在桌上，尴尬一笑，“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呢？”田笑雨觉得他太多疑了。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周逸飞依然小心翼翼。
“想哪去了？”田笑雨笑道。
周逸飞看看冷冰冰的锅台，问：“你还没有吃饭吧，我给你做！”
“我正在发愁吃什么呢，你就雪中送炭了！”田笑雨真心表达感激之情。
周逸飞脸上的表情立刻轻松起来，笑着说：“好，你歇着。看我给你露一手!”说完，挽起袖子麻利地干起来，淘米、洗鱼、剁肉、切菜……不一会，高压锅“嗤嗤”响起来，铁锅里的鱼也冒出香味。没用多久，一桌丰盛的菜肴就摆上了桌面。排骨炖的白萝卜清清爽爽、汤鲜肉嫩；红烧鱼咸淡正好、香味扑鼻；西红柿炒鸡蛋颜色鲜亮、汤汁浓郁……
“我的手艺还不错吧？”周逸飞问。
“色香味俱全，不但好吃还很好看！你平时经常做饭吧？”田笑雨喝了一口漂着绿油油葱花的排骨汤，由衷地赞叹。
“自从进了黄菲菲的家，我就变成了她家的保姆、佣人！给他们做饭我是迫不得已，但是对你，我心甘情愿！”
田笑雨微微一笑，猜想着他的婚姻生活，问：“你和菲菲过得不好？”
“岂止是不好，是糟糕透顶，是水深火热，是烂泥一团！”周逸飞说完，苦笑了一下，“桃子挂在树上什么味道，只有摘下来吃了才知道。可是，吃了就再也回不到树上了！”
田笑雨不好再问什么，低头吃饭。
“知道吗？你最美的不是外表，而是你的心，你的善良、宽容和理解。我以为你会恨我，可是你没有，始终这样微笑着对我！”周逸飞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田笑雨看着他，说：“为什么要恨你？人和人需要理解。”
“黄菲菲就不一样，她只想她自己，心中根本没有别人。贪婪懒惰，吃喝嫖赌，无所不能！”他毫无顾忌地评论自己的妻子。
“那你当时为什么……”田笑雨小心地问。
“唉，也怪我自己。”周逸飞捡起掉在碗边的饭粒塞进嘴里，笑笑。“看见粮食我就想捡起来吃掉，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不，不是养成的，是饥饿的本能所致！第一次和领导一个桌子吃饭就闹出过笑话，竟然忘情地把人家没有啃干净的骨头放进了自己嘴里。和黄菲菲一家吃饭也是，看见他们落在桌上的、剩在碗里的、甚至从嘴边掉下来的饭粒我都忍不住要捡起来。为此，没有少被他们一家人白眼。那种眼神我熟悉，就连我们村里的鸭子和狗都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我仇恨这种眼神，更恨自己的卑微、渺小、无足轻重！”
田笑雨有些吃惊，端着碗看着他。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农村，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一条腿残疾。母亲是个哑巴。我家六个孩子就我一个男孩。爹妈被人看不起，我们也经常受人欺负。我家是村里最穷的，可就是这样，家里还是供我读书。我发誓要混出个人模狗样，让受了一辈子窝囊气的父母挺直腰板做人。大学毕业，我就想来西藏寻找机会，可后来发现要凭自己的本事做成大事太慢、太难。没有得到你，我就想攀高枝走捷径！我是那么渴望摆脱贫穷，害怕被人瞧不起！”周逸飞也没想到自己会对田笑雨袒露心扉，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内心剥给她看。
田笑雨好像看见了靓丽的瓷瓶另一面。她问：“现在你父母扬眉吐气了？”
“别看我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芝麻官，家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知道我找了个当厅长的老丈人，久不来往的亲戚也来串门了。乡亲们见我爹妈也有了笑脸，就连野狗都开始对我家人摇头摆尾起来。鸭子、鹅也趾高气扬地跟在我瘸腿的老爹身后大摇大摆……”周逸飞冷笑了一下，“原来我叔看不起我爹，就是绕道也不想从我家门前过。有一年，我妈生我小弟弟，我爹让我去叔家要一块红糖。结果红糖没有讨到，还被婶子奚落了几句。我又恨又气，垂头丧气往家走。路过我家青黄不接的田地狠狠踩了几脚，看见自家摇摇欲坠的茅草屋真想放把火烧了。我问爹，没本事生我们干啥？我爹低着头不说话。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出人头地，让村里人看看！前年我回老家去看叔，故意买了一麻袋红糖送给他，可把叔婶的鼻子气歪了，哈哈哈……”
“你真的很满足？”田笑雨不相信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周逸飞脸上的笑容不翼而飞，“满足也不满足。我得到了也失去了。得到了人们的笑脸、赞誉、羡慕，也失去了人格、自尊和……”他停顿了一下，“和爱情！”他看着田笑雨，眼光暗淡下去，“有的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田笑雨听完他的故事沉默了好久，说：“人，应该为爱而结婚，因为爱走到一起。如果在婚姻中掺杂了别的东西，就会把自己推向痛苦的绝境！”
“你说得对，把自己推向痛苦的绝境！”周逸飞轻声重复，又深深叹息，“唉，就算是我现在明白恐怕也没机会回头了。是对是错，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田笑雨不知再说什么，觉得瓷瓶的另一面布满花纹，却暗淡无色。
周逸飞放下筷子看着田笑雨，说：“有时我也觉得自己活得虚伪，但是和你在一起，我愿意褪去伪装呈现我真实的一面。因为只有面对你，我才知道自己还心存美好，向往真情！”周逸飞说这话时眼里泪光闪动，眼圈发红。
田笑雨看着他，觉得瓷瓶的暗花里还有些许微光闪烁。
周逸飞哈出一口气吸回了泪水。他把碗筷收起来，说：“这是我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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