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慢悠悠地滑入深海,而隐痛还长久留在心里。
田笑雨已经走了两个多月,张浩天还在低迷的情绪中徘徊。时间并没有心随人愿地带走痛苦,反倒使心头这道伤口深入骨髓,变成了一条暗河,永远都在内心隐秘处流淌着悲伤,衰减勇气,冲淡自信。
不久,张浩天和李小虎去了羌塘草原随同考察组报道藏羚羊生存状况。为了摆脱心中的痛苦,他在临行之前,前所未有地在哲蚌寺浓郁的香雾中俯首叩拜,希望忧愁能化作袅袅青烟淡出九霄云外;又满怀希望地转动布达拉宫转经道上所有的经筒,祈祷今生的痛苦快快进入下一个轮回;甚至还虔诚地跪倒在大昭寺光亮凹陷的长石板上,渴求佛祖一一化解心中的烦恼和苦难。
可今天看来一切并没有心随人愿,忧伤还在心头。
李小虎不忍心去看张浩天充满悲情的脸,一路上都在大声和扎巴说话,想以此吸引张浩天加入他们的谈话。扎巴是此行考察组的组长。考察组的成员大都是林业、公安和动物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和专家。他们一行二十多人,浩浩荡荡行驶在藏北草原的青藏公路上。两天后,他们的车从雁石坪驶离公路一路向北,奔向海拔四千多米,面积约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羌塘草原。
羌塘草原广袤而遥远,因为它恶劣的气候和不便的交通状况而人迹罕至,也因此完整地保持了最原始的自然状态和地表风貌。一望无垠的草原,蔚蓝透亮的蓝天,白雪覆盖下的山峦以及清澈明净的湖水,都透着极致的宁静与祥和。
扎巴望着绿草茵茵、鲜花遍地的草原却悲愤难平。他说:“几年前,大量的淘金者涌入草原河谷淘砂金,在冬季食物短缺的时候就打藏羚羊充饥,很快就有人向他们收购羊皮。当发现一张羊皮可以卖到四五百元时,他们就不再淘金了,而是把枪口对准了藏羚羊!”
李小虎说:“太可恶了!”
“他们不断涌入藏羚羊栖息地或是守候在藏羚羊迁徙的路上进行大规模猎杀。虽然这里气候恶劣,人烟稀少,但也抵挡不住他们贪婪的心!”
张浩天不由得把目光投向草原。草原干涸,植被稀少。许多地方岩石裸露,寸草不生。大风过后,沙土弥漫,遮天蔽日。不要说羊了,就是一棵草在这里也活得不易。李小虎举起相机对准一具藏羚羊腐烂的尸骨。
扎巴说:“几年前,这里经常可以看到集群数量超过两千头的羊群,成群结队生活在草原上。可现在,每年都在以两万只的数量下降。”
扎巴的悲情述说让张浩天不得不暂时忘记心中的痛苦,轻声问:“每年两万只,不就是每天都有五十只藏羚羊被杀么?”
“是啊,如果照这个速度减下去,再过两年我们就只能看羊骨头了!”汽车轮子碾过一个羊骨架,扎巴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张浩天又问:“他们把羊皮卖给谁?”
“这里海拔高,气温低,氧气含量不足正常水平的一半。藏羚羊为了生存,进化出了适合极端环境生存的机能,长出了厚厚的绒毛以抵御寒冷。正是紧贴皮肉的这层绒毛给它们带来了杀身之祸。用底绒制成的披肩成为西方富人的时尚用品。他们为拥有一条可穿过一枚戒指的披肩而不惜牺牲几只羊的生命。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扎巴说完又加上一句,“而那些盗猎者就是他们的帮凶!”
张浩天不想去猜一条披肩的价格,也不想揣摩有钱人追求极致生活的变态心理。他为藏羚羊的命运担心。
扎巴指着远处,说:“你们看,那就是藏羚羊!”
司机放慢了速度,大家看到一只褐色的藏羚羊正奋力用前蹄刨着草根。它四肢匀称,体态优美,像神话故事中高傲的王子。听见汽车轰鸣,藏羚羊警觉地抬起头,竖起细长的羊角左瞧右看。李小虎刚按下快门它就跑远了,像一列疾驰的蒸汽列车吐着长长的白烟,腹部耀眼的白色一跳一闪。
扎巴说:“现在的草原天堂已变成了屠宰场。只要听到汽车的声响,它们就开始奔逃,我们根本无法接近。”
汽车继续前行。辽阔的草原、碧绿的沼泽、飞翔的野鸭。一切都令人沉醉,而张浩天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他为在茫茫草原只看到一只孤零零的藏羚羊感到遗憾。汽车越往北,草原越荒凉。地面的草越来越矮,像针尖一样稀稀疏疏地生长。来到一个碧波荡漾的湖泊,草地变得丰茂起来。星星点点的花朵点缀在草丛间,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包裹在晶莹冰渣里小小的蓝紫色邦锦花,美得让人怜惜、动心。
汽车停在一个白色帐篷前。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藏民站在芳草连天、碧波荡漾的草地上,阳光下,他古铜色的脸闪闪发亮,头上的红缨随风飘动。见大家走过来,他放下藏刀,摸摸正在刮的羊皮,露出淳朴的笑容。他本身看起来就是一副完美的肖像画,再配上美轮美奂的背景,怎么看都很美。李小虎端起相机拍了一张。张浩天则紧盯他手中的羊皮。
扎巴翻起羊皮看了看,又狠狠踢了一下地上的羊头,问:“为什么宰杀藏羚羊?”藏民惊愕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我们几千年就这样和自然相处,今天怎么不对了?扎巴对身边一位队员说:“给他讲讲《野生动物保护法》。”藏民听着听着,手中的刀垂了下去,满脸愧疚地看了看死去的藏羚羊,不停“喔呀”。当李小虎再次举起相机时,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扭了扭肩。
几个专家从药箱中抽出镊子和针管做他们该做的事情:收集藏羚羊的组织和血液做基因分析,判断它们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区域和同一个物种,再看看它们的健康状况,有无混入家羊的基因等等。他们做完这一切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忙完这一切,大家准备上路。牧民突然想起什么,说:“上午一群人开车经过这里!”扎巴立刻有些紧张,仔细询问情况后和几个干警低声交谈起来。张浩天从他们严肃的神情中猜到有事发生。司机对这些漠不关心,把李小虎拉到湖边摆了一个造型,用一副滑稽的表情说:“这里空气好,给我照一张。”
“照啥照,快上车!”正照得起劲,扎巴吼道。他关上车门命令机,“一定是盗猎者,快追!”
李小虎问扎巴:“那位藏民也杀了藏羚羊,你们为什么不抓?”
意想不到的问题令扎巴大为恼火。他回头瞪了李小虎一眼,“藏民捕杀藏羚羊都是迫于生计,而且数量很少!虽然有时也会用藏羚羊制药或者加工藏刀,但够用了就不再掠杀,更不会因为钱大肆买卖。”
张浩天回头看了看还站在风中的牧民,觉得他孤单的样子有些可怜。原以为随草而居的草原生活浪漫而自在,没有想到生活竟然如此艰辛。他说:“牧民有限的猎杀绝不会破坏藏羚羊的总体数量,猎杀者才是这里的灾难!”
草原上没有像样的路,地面沟壑纵横,不时要停下来判断方向。豆大的冰雹随心所欲落下来,之后又莫名其妙下了一阵雨。仅仅三五分钟,地面就是白茫茫的一片。草甸被雨水浸泡后不堪重压,被前仆后继的车轮摧残得体无完肤。前面的警车陷进一个泥坑不能自拔,大家都下来推车。可站在软塌塌的草甸上就像踩在软乎乎的牛肚皮上,根本用不上力气。大家好不容易才把车推出来。扎巴拍着车门催促道:“快追,快追!”
张浩天问:“我们这样的车况,能追上盗猎者吗?”
“尽管他们有最好的汽车和最先进的武器,但是我们不怕!”扎巴盯着前方。
张浩天和李小虎感到一股寒气袭来,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大衣。
天色微暗,雪花轻轻飘下来。汽车的轰鸣声划破空旷的黑夜,车灯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下晃动。翻过一个土包六辆车全都停了下来。灯光下,一大群藏羚羊簇拥在一处低洼的背风处,它们身上落满了雪,远看像高低起伏、连绵不绝的雪峰。为数不多的公羊扬起像树杈一样长长的角,警觉地守护在母羊四周。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紧紧依偎在母羊身边。一只母羊正低头安抚受到惊吓的小羊,轻柔地舔着它的额头,场面十分温馨。
张浩天看着这群小心翼翼、几乎是销声匿迹生活在荒原上的藏羚羊,充满悲悯。李小虎抱着相机像个木头,呆呆地看着藏羚羊。
扎巴往日冷冰冰的语气突然像个女人,柔情似水又满怀悲情,说:“看它们多么温顺,只要汽车灯一亮,他们就傻傻地看着你,不跑也不叫。这时,只要对着他们扣动扳机,这几百头羊一个也不会剩下。”
张浩天说:“难道这就是人和自然的关系?”
李小虎问:“它们干嘛非要聚在一起,分散开,目标小,不是更安全吗?”
“要想在贫瘠荒凉的高原生息繁衍下去,只能依靠群体的力量。这是它们唯一的生存法则,可群居也给他们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几十年前还有两百多万只的藏羚羊已经走到了灭绝的边缘!”扎巴向大家挥挥手,“不走了,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守住这群羊,看盗猎者还敢不敢来!”
大家赶紧下车,取下帐篷和行李。司机架好炉子,扎巴从河沟里取来了水。水烧开后,张浩天迫不及待喝了一小口,感觉苦涩浑浊,难以下咽。他拿起一块干馒头泡在水里,压住盐碱水的味道。李小虎则捏着鼻子把水灌进嘴里。几个动物学家毫无心理准备,每个人都一口气喝了半杯,但立刻趴在地上大口吐了起来。
荒原的夜晚温度很低,躺在帐篷里和睡在冰天雪地里没什么两样。张浩天还在为藏羚羊担心,难以入睡。李小虎回忆着刚才和藏羚羊突遇的场面,问:“你说那令人震撼的场面,我怎么就忘了按快门呢?”
刚才支帐篷时没有把下面的刺草拔干净,张浩天的后背疼痛难忍。他翻了个身,说:“藏羚羊怎么一晚上都站着睡,躺下来不是省点力气吗?”
李小虎趁机抱起被子钻进张浩天的被窝。“太冷了,合伙,合伙!”躺下后又翻来翻去。“你说原来我们也挤过一个被窝,怎么现在觉得两个男人睡在一起就是不对劲呢?”
张浩天踹了他一脚,说:“去找德吉的被窝!”
李小虎把脚收进来,说:“外面零下二三十度,会出人命的!”
俩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感觉暖和多了。张浩天说:“你结婚后我总梦见你每天早上起床就在德吉家的厨房里撕咬生肉,或者在院子里清扫狗屎!”
李小虎用胳膊捣了他一下,说:“你就不能想点好的?”他又翻了一下,“其实,德吉一家人对我特别好。我一分钱没出他们就把婚礼给办了。结婚后家务活一样也不让我干,每天好吃好喝,笑脸相迎。”
“那不是神仙日子?”
“但我心里还是羡慕你和笑雨。自己动手刷墙、建花园,幸苦但很幸福。现在少了这些环节,我不知道是娶了德吉还是嫁给了德吉。”
“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张浩天拉了一下被角,“你和德吉过得怎样?”
“德吉很爱我!但是,文化差异和信仰不同还是给我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影响。我越是在乎这些,就越想用更多的包容和妥协来绑定这种存在关系,很累!”
“你应该用随遇而安的态度过心甘情愿的生活!”
“嗯”,李小虎回味了片刻,“好在我们彼此都愿意向中间靠拢,我也在努力重塑自我,相信我们会越来越和谐……”
不一会,张浩天做起梦来。他梦见盗猎者追到这里,那些温顺的藏羚羊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血流成河结成了冰……他突然醒了,问李小虎是否听到了枪声。
李小虎迷迷糊糊,说:“不是枪声,是快门声,我在拍藏羚羊。”
张浩天又闭上眼睛,好像听见有狼嚎,之后就再无睡意。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听到扎巴在喊“起床”,赶快穿好衣服向昨晚羊群栖息的地方奔去。到了那里,见四处空荡荡的,连雪花也没有了,他感到一丝恐惧,又跑回来问扎巴,“那些羊是不是都被他们杀了?”
扎巴把帐篷拖上车,说:“我一夜都没睡,看见那些羊天不亮就往南边去了。”
张浩天这才松了口气。
车队继续行驶在茫茫草原。说是草原,看起来像沙滩、戈壁,确切说是草原向荒漠的过渡带。湖泊不断萎缩,植被越来越浅。一个个沙丘此起彼伏,首尾相连,如同茫茫大漠。沙化程度令人触目惊心。汽车没走多远就搁浅在河水中。他们再次下来推车。可是,汽车一发动,轮子就空转,卷起的泥浆打在脸上、身上。没有办法,扎巴又让大家去捡石头。可石头垫在轮子下汽车还是纹丝不动。
司机脱了鞋跳进河里,拿起铁楸挖起车轮来。他个子瘦小,就像上帝做他时材料不够凑合捏了一个,但干起活来却非常利索。张浩天挽起裤腿下到河里,和他一起挖起来。李小虎举起相机对张浩天喊道:“别动,你这个脚印也许是人类在这里留下的第一个足迹呢!”张浩天低头看着水汪汪的脚印里映着有些失真的蓝天,又抬头看看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真的是恍如隔世,身处外星球的感觉。
车轮子终于被挖了出来,司机一踩油门冲了出来。他站在踏板上对李小虎说:“这里空气不错,给我照一张!”快门一响,他一个趔趄摔下来滚在河中,衣服裤子全打湿了。扎巴把他一顿臭骂。司机也不敢吭声,伸伸舌头回到车上。
张浩天的脚指头都冻麻了,一上车就取下围巾包住脚。
追了很久也没有看见盗猎者的踪迹,只有一群藏羚羊在宽阔的谷地作短暂的休整。公羊警惕地抬头张望,母羊低头快速咀嚼青草,小羊寸步不离母羊。公羊很快发现了他们,直起脖子叫了一声。羊群立刻奔跑起来,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小虎举起相机快速地按着快门,说:“太美了,只要我对准藏羚羊一按,就是一张惊艳的明信片。只可惜他们跑得太快了!”
扎巴用望远镜仔细数着羊的数量。“叽哩松西(1234)……”
一个专家走过来,说:“这是我们这几天见过的第三个集群数量超过两百只的种群。照此推算,这里的藏羚羊最多也不过两万只!”
张浩天问:“为什么藏羚羊每年都要长途跋涉去那么远的卓乃湖产崽?”
专家说:“我们进行过调查,那里的植被和气候条件并不好,水草也不丰盛,而且迁徙路上危机四伏。但它们为什么要历尽艰险奔向那里,我也不知道。也许就是为了要让小羊一出生就经历这样的磨难,才能真正成为这块土地的精灵吧!”
一个干警走过来对扎巴说:“从这些警觉的羊群判断,一定是刚刚逃脱过一场疯狂的屠杀。那些盗猎者一定就在附近!”
扎巴放下望远镜,说:“不能放过他们,追!”
车队继续向前行驶。翻过一道山梁突然和盗猎者迎面相遇。盗猎者一共三辆车,从一辆大车的负重看,好像已经得逞正准备返回。
狭路相逢,双方都很吃惊。扎巴对大家说:“下车!”
张浩天和李小虎猫在车轮后面。几个干警向盗猎者喊话:“快下车,过来接受检查!”可连喊了几遍对方都无动于衷。警官向空中开了一枪,对面也未作任何反应。可第二轮喊话还没结束对方的子弹就打了过来,车身“砰砰”乱响。大家赶紧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空气中的青草味突然变成了*味。
警官又朝空中开了一枪,再次喊话。对面回应的是更加密集的枪声。一个警员应声倒地,痛苦*。张浩天看见血从他肩上流了下来,想冲过去替他包扎,但子弹让他无法抬头。这时,枪声突然停了。盗猎者发动汽车快速朝反方向逃窜。车轮下荡起阵阵尘土,挡住了大家的视线。
扎巴从地上爬起来钻进车里,对司机喊:“追!”司机浑身哆嗦抓不住方向盘。扎巴瞪着大眼睛喊:“我说快追!”司机抖得更厉害了,咳了两声,说:“我好像得了肺水肿!”扎巴大喊:“那也得追!”
追到一道山坡下,盗猎者的车马力十足,很快翻过了山坡。考察队的车一次次冲上去又一次次滑下来。张浩天和李小虎从车里跳出来,跟着干警奋力向山梁爬去。山并不高,路也不遥远,但是坡度却很大,加上空气稀薄,大家双脚沉重。好不容易才翻上山脊,盗猎者已经快跑到天边了,只看见他们的车在荒漠中闪着耀眼的亮光。扎巴大骂了一声。警官也懊恼不已。张浩天握住拳头。李小虎举起相机朝盗猎者按了两下,问:“你们刚才为什么不开枪?”
警官说:“我们不能先开枪!”
李小虎说:“可他们开枪打伤了我们的人,我们也没开枪!”
警官把枪扔在地上,说:“他们拿的是半自动步枪,而我们就这两把短枪,根本够不着!”
张浩天问:“如果真的抓到他们会怎么处置?”
扎巴说:“开罚款单!”
李小虎抱怨道:“冒着生命危险抓住他们就罚点钱?那藏羚羊不被他们杀光才怪!”
大家回到原地。受伤的警察已经包扎好了伤口,躺在地上面色苍白。扎巴回到车上见司机抱着方向盘不停发抖咳嗽,摸了摸他的衣服,说:“都是湿的,怎么能不生病?快去脱光衣服披上被子!”说完,把被子抱过来裹住他赤条条的身子。张浩天把围巾解下来系住司机身上松散的被子。扎巴问:“谁来开车?”
张浩天看看大家,说:“我来!”
李小虎说:“你?”
张浩天之前那段开车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但那是标准的公路,而此时地形复杂,没有像样的道路,但别无选择。张浩天坐进驾驶室握住方向盘,很快启动挂挡。他轻轻一点油门,车慢慢跑起来。
李小虎许久才从身后冒出一句话来:“我看见……”
张浩天踩了一下刹车,问:“你看见盗猎者了?”
李小虎笑笑,说:“不,我看见你身上全是优点!”
张浩天加大油门,追赶着草原落日。突然,前方闪过几只秃鹫的黑影。扎巴说:“不好,一定是藏羚羊被他们杀了!”果然,车开到秃鹫盘旋的下方,在一个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大堆藏羚羊的尸骨。羊被秃鹫啃*光,只剩下狰狞的骨架,而羊头还是活生生的样子。它们睁着哀怨的双眼看着深邃的天空,场面触目惊心。见车辆靠近,还在尸骨旁尽情蚕食的秃鹫极不情愿地腾空而起,扑打着翅膀飞上天空。几只钻进藏羚羊腹腔里吃着内脏的秃鹫挺着肥大的肚子钻出来,扇动着带血的翅膀飞远了。
张浩天跟着专家在结成冰的血地上清点着死羊的数量,发现一只幸存的羊羔在母羊的尸体旁瑟瑟发抖。母羊睁着大大的黑眼珠,眼角的泪已结成了晶莹的冰。被秃鹫啄伤的小羊也许还能从母羊身上的气味中分辨出这是自己的母亲,它紧紧依偎在死去的母羊身边,眼眶湿润着,无助地看着张浩天。
张浩天蹲下去轻轻抱起羊羔放进自己怀中。小羊不停地抖动着,不知是极度虚弱还是万分恐惧,连*的力气也没有。张浩天紧紧抱住它,想把身上的温度尽快传到它身上。小羊终于不抖了,在他怀里慢慢的、一点点的变得柔软起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下来的声音。此时,张浩天突然有了抱着自己孩子的感觉,那一刻也是这么柔软、这么安静。他眼眶湿润,嘴角抽搐,把小羊抱得更紧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告诉自己:救它,救它!许久,他才松开手,看见小羊已经安静地死在自己怀中,就像自己死去的孩子,无声无息、软软绵绵的。他的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李小虎正满含悲愤地拍着照片,听见了张浩天压抑的哭声忙走过来。他看见张浩天半跪在地上抱着小羊,泪水从他脸上滴下来落在小羊身上。似曾相识的情形使李小虎想起什么,怔怔地看着他。
这时,扎巴满脚是血走过来,看见这悲情的一幕也为之动容。他想把死去的小羊从张浩天怀里拖出来,可张浩天死死抱住不放。扎巴用力拉了两下才拖出了小羊。他把小羊轻轻放在母羊身边,说:“记者同志,请一定要用你们手中的笔和相机,告诉那些穿戴羊绒披肩的人。不是像他们宣传的那样,羊绒是跟在羊群后面从树丛和石缝中收集来的,因为这里没有一棵树,也没有可以藏得住羊毛的石头,只有被人枪杀剥了皮的羊!”
张浩天看看身边小羊蜷曲着的尸体,惨笑了一声。
这时,收集完样本的专家走过来告诉扎巴:“一共三百三十五只羊,大部分是壮年期的产仔羊。太可惜了!这么大规模的猎杀,对种群的伤害是毁灭性的,不知多少年才能恢复!”
扎巴听了,高喊:“给我继续追。”
干警走过来,说:“我们的粮食和油料都不多了,受伤的同志急需送医院,司机的肺水肿也在加剧。”
扎巴扶住车门咬着牙,说:“我一定要抓住他们!”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到了宿营地,大家分头去找牛粪点火烧水。张浩天的脚趾冻伤了,左脚像踩在风火轮上火辣辣地痛,一瘸一拐地在草地上跳。扎巴拉他坐下,说:“你就不要乱跑了,好好保护脚,我们还要用它开车!”
刚下过雨,牛粪太湿,张浩天几次都没把火点燃。扎巴起身就去草窝里抽出一些干草,很快就把火点着。大家都围拢过来。张浩天把受伤的脚往火堆旁伸了伸,问扎巴:“几年前自治区就发布了禁止猎杀藏羚羊的公告,为什么盗猎行为还是屡禁不止呢?”
扎巴眼中闪动着火光,说:“为什么我们生不着火?是因为牛粪太湿了。保护不了藏羚羊,是因为我们的措施太少了。如果政府加大资金投入,建立起专门的执法队伍,配备先进的执法工具,严厉查处猎杀者,我就不信还点不着火!”
火,呼呼地燃起来,张浩天的腿慢慢有了温度,但麻木的脚温热后有了知觉,反倒比刚才还痛。
路过唐古拉山,张浩天看见磕长头的人还在用身体丈量着朝圣路。他们风雨兼程,三步一磕,和当年看见的情形没有两样。只是雪花洒在他们脸上、头上、身上,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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