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天拖着一条伤腿回到拉萨，老远就看见蹲在花丛中的田笑雨。他紧走几步推开院门，问：“你咋回来了，假期不是还不到吗？”
“想你了呗！”田笑雨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张浩天看看田笑雨，发现她胖了，脸上也有了红晕。他把行李扔在地下，歪歪斜斜走了两步。田笑雨扶住他，问：“怎么回事？”
“一点轻伤，已经在医院处理过了。”张浩天看看脚。
田笑雨蹲下来，想解开鞋带察看伤情。张浩天摆摆手，说：“真的没事儿，去给我端杯水吧！”田笑雨执意要看他的脚。张浩天坚持说渴。田笑雨只好站起来去端水。张浩天接过水杯，问：“妈妈怎么样了？”
“妈妈好多了。还劝我们想开些，说等下次有了孩子，要我们一定早点回去。”田笑雨拉过一条凳子坐在他身旁。
“你，也没事了？”张浩天喝了一口水。
田笑雨低头看着脚边一枝叶子微卷、花瓣残落的菊花，说：“我今天才明白李红为什么那么想离开西藏！”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
“什么？”张浩天喝进去的水又喷了出来。
“李红的父亲和弟弟永远留在了这块土地上，而我的父亲和孩子也长眠于此。在西藏，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你说我应该怎么想？”
张浩天从田笑雨眼里看见了深深的忧郁和挥不去的悲伤，心里一沉。说实话，这段时间自己一直沉浸在个人的悲痛之中，从未认真体会过田笑雨的感受。她才是孩子的母亲啊！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失子之痛是任何人也无法体会的！张浩天意识到关心她太少了，想说声“对不起”。他说：“我也想过离开！可是，每次想走的时候又总是问自己为什么来？”
“我们走吧？”田笑雨望着他。
“可是，离开了这里，我们就不痛苦了吗？”
“医生说，我们只有回去才有可能有个健康的孩子！我不想再坚持了！”田笑雨眼中含泪，把手中的残叶捏碎。
张浩天紧紧搂住她，却不知如何安慰。
半夜，张浩天躺在床上没有半点睡意。看着窗外如水的月光，听着轻轻掠过树捎的风声，难以入睡。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如果有。又是什么？人应该怎么活？是大鹏展翅还是清风细雨？是波澜壮阔还是小桥流水？他辗转反侧，下床打开台灯翻看采访笔记。田笑雨起身看着他，问：“怎么不睡？”
“把你吵醒了，对不起！”张浩天合上笔记本。
“在看什么呢？”田笑雨坐起来。
“藏羚羊的采访日记。”
“给我看看！”田笑雨披上衣服。
“这是我这几天在草原和藏羚羊相处的日记。看见那么多藏羚羊惨死在盗猎者的枪下，我很心痛。它们血淋淋的样子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田笑雨一页页仔细翻看，眼眶慢慢湿润了。她说：“看着那些失去母亲的小羊，就想起我们的孩子！”
“是啊，不为藏羚羊做点什么，我就迈不过去这道坎啊！我想我们不应该只想着自己那点痛，也不能只攥着个人的梦想，应该把目光投向远方，和脚下这片土地连在一起。只有这样，我们的付出才有价值，人生才有意义！”
“你一直在努力改变自己？”田笑雨看着张浩天的眼睛。
“我从未刻意地要改变自己，只是顺从了内心的选择。但是我搞不清自己这样想、这样做，是不是在模仿英雄，是不是在扮演谁？我怀疑过去那些深入骨髓的东西正一如既往地操纵我、支配我？因为我总是想起书上这些话，还有那些英雄！这让我很痛苦！”
“你还是你！依然自然随性，真实正直！”田笑雨看着他。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牵线木偶，线总在他们那头？”
“你摸摸自己的心，此时最想做什么？”田笑雨握住他的手。
“我想为藏羚羊做点什么，那怕是微小的事情！”
“那就去做！”田笑雨报以理解的微笑。
“你？怎么？”张浩天惊讶不已。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睡不着。没错，那些话是英雄说的，可是，有什么不对吗？事实上那些话的确给我们力量，让我们从痛苦中走出来。”
“谢谢你能这么想！”
“与其说我们想拯救藏羚羊还不如说是想拯救自己。我感到这段时间太痛苦了!怎么也走不出心灵的黑暗！”
“不瞒你说，我觉得总有两股相反的力量在拉扯我，人格都快分裂了！”
田笑雨翻动日记本，说：“我想亲自整理你的采访笔记。我们要向全社会呼吁，藏羚羊需要保护，藏北草原需要保护！”
“我还想给政府建议成立一个藏羚羊保护基金组织，为拯救藏羚羊募捐，还要组建志愿者队伍……”张浩天激动地说。
“我支持！我们这个月的工资就是拯救藏羚羊的第一笔基金！”
“你太好了！总是这么理解我！”张浩天握住田笑雨的手。
田笑雨抽出自己的手，说：“但是八年一到，我们就要回去！”
张浩天点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田笑雨笑了，指指窗台说：“你知道吗？‘死不了’又活了！”
“是吗？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管它了啊！怎么又活了呢？”张浩天看过去。
他们很快完成了藏羚羊的报道。张浩天身临其境的经历配上李小虎触目惊心的照片，再加上田笑雨饱含深情的文字，报道具有了强烈感染力和视觉冲击力，一刊出就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随后这篇报道又被全国各大媒体转载，引起社会广泛的关注和国家多个部门的重视。
自治区有关部门召集专门会议听取考察组和记者的汇报，详细了解藏羚羊的生存现状和面临的危机。会上责成有关部门尽快形成报告向中央有关部门反映，加紧制定保护措施，并建议国家有关部门成立“羌塘草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尽快建立起专门的执法机构。同时呼吁国际动物保护组织采取措施禁止藏羚羊羊绒制品的加工和交易。自治区的领导还对考察组进行了表彰，对张浩天和李小虎进行了嘉奖。领导说：“你们的报道唤起了人类社会对藏羚羊的保护意识和广泛关注，所引起的轰动不亚于一次地震啊！”
之后，张浩天继续投入藏羚羊的保护工作，深入机关、企业、学校和社区进行宣传和募捐，着手建立自愿者队伍。李小虎说：“终于化悲痛为力量了！”
张浩天说：“我总不能三次被打倒只有两次站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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