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飞调动升迁的事进展得并不顺利。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可调动的事就像半飞半落的风筝没有着落。眼看八年就要到了,自己很快就要打道回府,怎么甘心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离开西藏呢?周逸飞心急如焚,可老丈人好像对他的事并不上心。他只好到丁处长那里诉说不满。丁处长笑了一声,说:“是你自己做得不对嘛,怎么还背着老婆存私房钱呢?这可是矛盾的*啊!”
“私房钱?”周逸飞愣了一下。自从和黄菲菲结婚以后,她就像吸铁石把他手中大大小小的钱全吸走了,每次用钱还要给她打报告写请示。就是换个刮胡刀、买个搽脸油这样的小钱也要低三下四求她,为了给孩子和爹妈多寄点钱几乎要给她下跪磕头。存私房钱怎么了?存私房钱也是她逼的!可周逸飞不能这么辩解。他干笑一声,说:“哪个男人不想有点自由!”
“自由是要有的,可是,不要让人看出你想要自由嘛!”
“他,我岳父,不也有自己的小金库,买点好烟好酒的!”
“既然他看是个问题,就是个问题!他觉得你对菲菲还留着一手,对这个家不死心塌地。说白了,就是怕你拿了钱、当了官,八年一到就跑了!”
周逸飞心里一惊。说实话,他还真想过要毁了这盘棋。八年一到就和她分道扬镳,和这个家彻底决裂,离开西藏回到老家,再找个贴心贴肝、温柔似水的。可这是自己的隐私,不可告人的秘密,老丈人是怎知道的?真的是老奸巨猾、老谋深算啊!周逸飞觉得一股寒气袭来。他问:“他给你说的?”
丁处长指指电话,耸耸肩,说:“刚才已经发了一顿牢骚了!”
周逸飞心里一阵恐慌,如果老丈人不帮自己,升官的美梦八成要破灭。好在丁处长告诉他副处的位置还空着,他才稍稍定下心来。他垂头丧气往回走,看见张浩天和李小虎从政府会议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刚颁发的荣誉证书,便迎了过去。他拍着张浩天的肩膀,说:“现在报纸、电视全是你们的藏羚羊。你们两位都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可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请功论赏呀。”见他俩应该懂而没有懂自己的意思,有些失望。“八年就要到了,听说内返文件马上就要下来了,这可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啊!”
张浩天说:“没想这个!”
“再不想就晚了!我要是像你们现在这样大红大紫,非得抓住机会给领导提几个要求,解决点实际问题不可!”周逸飞拍拍他们手中的红本本,“这些荣誉证书看起来鲜亮,可没什么实际价值啊!你张浩天就甘心背着个‘班长’的职务来,再背着个‘班长’的职务回?”
这的确是张浩天心头的隐痛。说是不渴求,自己都不信。
“还有你,就甘心成天背个相机给头头脑脑的照相,就不渴望聚光灯也打在自己身上亮一回?”周逸飞拍拍李小虎的肩膀。
“有些人就是我相机里的特写镜头啊!”李小虎说。
周逸飞说:“小虎你不求上进就算了,浩天可是有追求的。你问问他甘心不?”
张浩天脸色难堪,肚子里的气乱串。
李小虎扭扭脖子,说:“你真会想象。”
周逸飞愣了一下,问:“想象?”
李小虎说:“就是胡扯!”
周逸飞白了他一眼,嘟嘟囔囔一句,走了。
李小虎问张浩天:“怎么不反击?”
张浩天看着周逸飞的背影,说:“人各有志,改变他难,改变我也难!”
周逸飞回到单位,普布局长正召开会议讨论徐致远提出的开发藏北旅游项目的建议。普布说:“随着那曲民间赛马活动规模越来越大,也给我们的旅游带来了新的商机。徐主任建议利用这个契机,把赛马观光旅游作为我们新的旅游项目开发运作。现在请徐主任就其可行性谈谈他的想法。”
徐致远环视大家,说:“经过多年努力,全区目前已基本形成了拉萨城市游、林芝生态游以及日喀则和山南寺院游的旅游格局。旅游业的持续发展,极大地拉动了当地经济,而在辽阔的藏北草原,其丰富的旅游资源却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和利用。那曲赛马节为我们带来了新的商机,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打造新品牌,填补藏北旅游的空白。”
有人说:“带游客千里迢迢去看骑马,有点得不偿失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迎合这个观点,说:“拉萨离那曲那么远,仅仅靠一个赛马节就想带动游客,我看困难不少!”
还有人说:“是啊,说是赛马节,其实就是当地牧民自娱自乐的民间活动,游客不会感兴趣的!”
徐致远分析道:“自古以来,藏民族同草原就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马匹是牧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他们对马的感情有着深厚的文化缘由。赛马节是我们向世界展现藏族草原文化和风俗民情的窗口,对我们继承和弘扬民族传统体育文化与民族精神有很重要的意义。我们要敏锐地看到商机。如果我们做好宣传,设计好项目,是能吸引游客的。”
他的观点得到一部分人的认可和支持。
周逸飞知道徐致远上任以来提了不少建议,做了好几个大项目,比如羊八井温泉、纳木错湖、唐古拉雪山等景点的开发就深得领导赏识,也取得了不菲的效果。但是他冲在前面请功领赏,自己却要在后面受苦受累做服务支撑,凭什么呢?周逸飞马上提出反对意见:“我们不能只考虑社会效益,还要算算经济帐。赛马节每年就一次,时间又短,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到底能吸引多少游客,带来多少收益,经济账我们算过没有?”
大家一听,舒展的眉头又紧锁起来。普布看着徐致远。
徐致远说:“勿容置疑,赛马节的季节性是客观存在的。时间短,游客相对集中,肯定会给我们的组织工作带来许多困难。但是我们并非无路可走,我们完全可以依靠产品开发和市场运作缓解这个压力,通过扩大和拉长旅游项目来弥补项目单一带来的损失。”
普布问:“你打算怎么做?”
“据我了解,传统的赛马节除了固定的比赛内容外,牧民们还自发举行一些歌舞表演、趣味竞技比赛和物资交易活动。我们可以向政府建议,调整活动的组织方式和内容,让游客在欣赏美丽的藏北草原风光同时,参与牧民的自娱自乐活动。比如,体验骑马射箭,和牧民载歌载舞,参加趣味体育竞技等等。同时,举办好牧民的物资交易活动,让游客成为草原集贸市场的大买家,不仅让游客尽兴,还能给牧民带来丰厚的收入。”
会场气氛很快转向。有的频频点头,有的投去赞许的目光。
徐致远说:“如果今后条件成熟,我们还可以把格萨尔王的说唱表演也融进赛马节。我相信一定能成为我们又一个黄金旅游线路!”
普布局长被他描绘的前景打动了,补充道:“今后我们还可以把羊八井温泉、纳木错湖、那曲赛马节、唐古拉雪山口这些独具特色的藏北景点串连成线,形成规模,就不怕受季节性影响了!”
徐致远举起一张报纸,说:“最近‘高原日报’连续刊登了藏羚羊生存和保护的文章,政府也向全社会呼吁保护藏羚羊。我们还可以拓展一个公益性的旅游项目,在带领游客欣赏美丽的藏北风光的同时,动员更多的人成为藏羚羊保护的志愿者,把藏北游变成游客的心灵之约,爱心之游!”
普布激动不已,说:“徐主任分析得很有道理。去年全区的旅游总收入突破了亿元,外汇达一千多万美元,而且每年都在以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速度增长,旅游业已经成为全区经济增长雷打不动的支柱产业。但是,我们在创造经济效益的同时也不能忘记了社会责任。我们一定要把这次赛马节项目开发好,争取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双丰收。徐主任,这个项目我们是头一次做,没什么经验可取,一定会遇到不少困难,你要多费心啊!”
徐致远说:“我一定抓紧筹划,争取在最短的时间拿出方案!”
从办公室出来,周逸飞就把徐致远拉到一边,说:“你出什么风头!有时间还不如替丹丹照顾孩子少被她埋怨。”
“她就是口是心非,嘴上抱怨,其实还是挺支持我工作的!”
周逸飞敲了敲笔记本,说:“一个新项目涉及到全区多个行业和部门,你考虑过有多少困难吗?万一搞砸了,看你笑话的大有人在!”
“办法总比困难多,克服一个少一个。我相信能做好!”
周逸飞还想说什么,看徐致远坚定的神情,摇摇头走了。回到办公室,又想起自己升迁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敲打着桌面想着对策。“怕我拿着钱当了官跑了?”看来还得给老丈人说说软话,给黄菲菲吃吃定心丸。想到这,他给黄菲菲打了个电话,再一次山盟海誓、发誓赌咒一番,并告诉她要送她一个大大的惊喜。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积攒了几个春秋的几张大票子,又掏出一个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存折,深情吻别后装进口袋,走出办公室。
他在商场给老丈人精挑细选了两件羊毛衫,又急急忙忙奔向菜场。碰上杨丹丹带着蓉蓉也来买菜,周逸飞说:“教授还亲自来买菜,真是贤妻良母啊!”
“良母当之无愧,贤妻可谈不上。致远天天往外跑,我可没福气伺候他!”杨丹丹看周逸飞夹着个公文包,右手提着羊毛衫包装袋,左手提着一只鸡、两条鱼,连鸡爪子都帮他提着水果和蔬菜。又问:“大包小包的,准备孝敬谁呀?”
“我是忙里偷闲,不像你家致远,简直就是一个工作狂。今天又别出心裁提什么‘赛马节’营销方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回去好好劝劝他吧!”
杨丹丹听他这么说,反倒站在周逸飞的对立面,说:“我觉得致远还真没有什么可爱的,但是,就他这股傻劲,我喜欢!”
“他们傻,人人皆知。你杨丹丹也这样,我没有料到!”
“我自己也没有料到。”杨丹丹笑道。
周逸飞摇摇头走了。回到家,他把羊毛衫塞给丈母娘就直奔厨房,躲在门缝里看见她穿着新毛衣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又走出来,说:“妈,一会爸回来还请你老人家多替我美言几句,催催调动的事情。”
丈母娘看看镜子,扭了扭腰,说:“这个老黄,怎么不把孩子的事当回事!”
饭菜摆满桌,黄菲菲挽着黄副厅长的胳膊一同进门。黄菲菲看见桌上的排骨,抓起一块就放进嘴里,然后向周逸飞伸出手,等着他在电话里说的“大大的惊喜”。黄副厅长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围着围裙、满脸堆笑的周逸飞。丈母娘接过丈夫手中的公文包,转身拿起羊毛衫,说:“这是小周专门给你买的,快试试合适不!”
黄副厅长冷冷看了一眼,说:“都夏天了,谁还穿羊毛衫!”
丈母娘尴尬一笑,说:“西藏哪有什么冬季夏季,一年四季都可以穿!你看这颜色和款式都适合你!”说完,抖开毛衣要他试。
黄副厅长没有说话,轻轻推开。
周逸飞赶紧把存折掏出来,说:“菲菲,这是我这几年专门给你存下的!你对我这么好,爸妈也这么关照我,我一直铭刻在心!这笔钱本来是想凑个整数在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送给你的,可是,迟迟没有凑够。我也等不及了,给你!”这个谎话很圆满,既解释了为什么偷偷存私房钱,又表达了对黄菲菲的爱,无形当中还把自己说成了一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好人!周逸飞笑了笑。
黄菲菲把骨头吐出来,一把抓过存折。
黄副厅长站着不动,但是,脸上僵硬的表情开始松动。
丈母娘笑呵呵地说:“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黄菲菲用油乎乎的手打开存折看了一眼,满脸是笑。周逸飞趁机给她使了个眼色。黄菲菲把存折放进兜里,转身接过母亲手中的毛衣,说:“老爸,你穿这个颜色很好看,真的!”说完硬要套在父亲身上。
周逸飞刚才的话让黄副厅长心里好受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打消心中的疑虑。他抬手挡住毛衣,说:“试什么试!”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勉强笑了一下,“吃完饭再试!”算是给周逸飞一个台阶,但拿起筷子始终没有说话,阴沉着脸。
嗟来之食让周逸飞吃起来没滋没味,毫无尊严。他焦急地看了一眼丈母娘,夹过去一块排骨,发出求助信息。“妈,多吃点!”
丈母娘又把排骨放在丈夫碗里,说:“听说市场处的干部差不多都快配齐了,小周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你得抓紧啊!”
黄菲菲也在一旁帮腔,说:“逸飞这几年干得不错,正科也已经干了好几年了,提干的条件也都符合。老爸你一定要帮他!”
周逸飞小心翼翼地夹着菜,看着黄副厅长的表情。
黄副厅长把筷子一放,说:“你们把这看这么重干啥?办得成就去,办不成就不去!在哪干不一样?”
周逸飞筷子上的菜差点掉在地上。他焦虑地看着丈母娘和黄菲菲。
丈母娘说:“怎么能一样?去市场处可是要提一格的。这样的好事你不争取谁会送给你呀!”
黄菲菲说:“老爸,逸飞事业进步,你们脸上不也有光吗?”
周逸飞用眼光向黄菲菲传达出感谢的意思。
老丈人拿起筷子不露神色地吃饭。周逸飞讨好地把他最喜欢的清炒油菜推过去,他终于开口了,问:“八年就要到了,你有什么打算啊?”
“我不打算回去,菲菲不想离开你们,我也不想和菲菲分开。再说,你们年纪也大了,身体又不好,需要有人照顾。我决定留下来陪菲菲,也为了照顾你们!”周逸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违心地说,而且还说得这么肝肠寸断。自己身有残疾的父母比他们年纪还大更需要照顾,年幼的儿子几年不见已猜不出现在的模样。自己多想回去扶老携幼,好好陪陪他们啊!可是,他不能这么说。周逸飞见老丈人还不说话,知道还欠火候,又换了个口气,“爸,我知道这几年我做得不好,经常和菲菲闹别扭,让你们操心了、担忧了!但是,我喜欢菲菲是发自内心的。今后,我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对她好,绝不让你们再生气了!”
周逸飞情真意切,态度诚恳,看不出有丝毫虚情假意。黄副厅长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是啊,现在还说什么呢?女儿嫁给他都五、六年了,孙子也都几岁了,再纠缠过去也没什么意义。他说:“你这样想就对了!”
周逸飞继续表态:“爸,我有今天全是你们的支持和帮助。这几年我努力工作,拼搏奋斗,就是想更好地回报你们。现在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如果这次错过了,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请你一定帮我一把。今后我会好好和菲菲相处,孝敬你们二老,绝不让你们失望!”
一席话说得丈母娘泪眼婆娑,她再一次敲起了边鼓。“老黄,你就看在孩子的面上帮他这次吧!自家的事不帮还帮谁呢!再说,将来菲菲就是跟小周一道回去,不也为他们的将来打个好的基础嘛!孩子们过得好,我们不也省心吗?”
黄副厅长迟疑了一下。黄菲菲拉起父亲的手撒起娇来,“老爸,我知道你最心疼我。帮逸飞就是帮我呀,是不是?”黄副厅长放下筷子,说:“好了好了,让我好好吃饭行不行?”大家都知道,当他说这话时就是大功告成的意思。
周逸飞吃了定心丸,喜上眉梢。可看见老丈人推开碗站起来轻蔑地看了自己一眼,顿时感到一堵墙压了过来。每次从这个家得到点好处自尊就降了一格,就像一个乞丐接受了施舍自然要卑躬屈膝,身子矮下去半截一样。可有什么好委屈的呢?嗟来之食就是这吃法。可转念又把责任都推到黄菲菲身上。言不由衷、心怀鬼胎还不是因为她!
想到这,周逸飞突然又有了一种被赦免的轻松感,心安理得地大口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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