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单位，杨丹丹就找领导拿到了“内返申请表”。此时，她正坐在评委席上，趁演讲比赛还未开始就拿出来填写。从到西藏第一天，杨丹丹就一直在走和留中纠结，特别是有了蓉蓉，这种想法更加迫切，多次在工作、孩子和丈夫之间艰难选择，为此好几次走到离婚的边缘。今天终于盼来了幸福时刻，总算可以给孩子一个稳定温馨的生活了。
“全区首届英语大赛现在正式开始，有请一号演讲者！”主持人打断了杨丹丹的思绪，她收起表格，拿起评分表。
掌声过后，一名漂亮的女同学走上台来。她流利的口语和富有激情的演讲赢得了大家阵阵掌声。演讲结束，杨丹丹满意地向她点点头。
一个评委向她提问：“你的口语是怎么练习的？”
她看看杨丹丹,说：“杨老师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上课时我记住她每一个发音，下课后反复练习，有机会就向杨老师请教。她总是百问不厌，认真讲解。”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既是给学生的也是给杨丹丹的。
第二位演讲的是位帅气的藏族小伙子。他的英语流利顺畅，脸上充满了自信。但是评委好像并不关心他的演讲技巧，反倒被他演讲的内容吸引住了。他满怀深情讲叙着他美丽的家乡，用优美的语言赞美他生活过的乡村。
杨丹丹第一个提问：“你打算毕业后干什么？”
他说：“毕业以后我要回家乡当一名像你们一样受人尊敬的老师。教孩子们读藏文，让他们知道西藏的宽广、美丽。教他们学汉语，知道祖国的伟大、博爱。还要教他们说英语，让他们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
以后要做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还有比听见这样的话更让人感动吗？作为这位学生的辅导老师，杨丹丹的荣誉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她深感自己多年的牺牲和付出是有意义的，同时也为过去太多的抱怨和牢骚感到愧疚。
比赛结束，杨丹丹攥着“申请表”走出礼堂。抬头仰望什么时候都湛蓝无比的天空，听着白杨树在风中“哗哗”歌唱，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八年，教师生涯中一幕幕往事又浮现在眼前。就要离开西藏了却突然不舍。
刚推开教务处的门，加布主任就拿起一张“优秀教师推荐表”给她，说：“学校经过讨论，决定把这个荣誉给你。”杨丹丹脸一下红了。这是她曾经渴望过、期盼过无数次的荣誉。当年在参加王雪梅的表彰会上，自己就曾暗暗下过决心要得到它，可是，今天她却没有勇气去接。她捏了一下口袋中的“内返申请表”，说：“我不合格，我没做什么工作，还是给其他老师吧。”
主任抓了一下自己的卷头发，说：“你怎么不合格？你热爱教育事业，忠于职守，勤勤恳恳教书育人，踏踏实实进行教学创新。大家都说你教学水平高，同学们都喜欢上你的课……”
杨丹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的褒奖之词，有些不自在，说：“过奖了，这些年我虽然尽心尽职教学，但退缩情绪和畏惧思想还是很重的。你是知道的，为了孩子我几次想离开西藏，还和你吵过几次。有一次，还和你的大吵了一架！”
主任习惯性地抓了一把已经花白的卷发，笑道：“我早忘了什么吵架的事！”他倒了杯水给杨丹丹。“你们这些在西藏工作的汉族老师的确不容易。首先要克服气候不适的影响，又要上课又要带孩子。家人都不在身边，一切全靠自己。可你们从不说苦说累，从不向组织讲条件提要求。我认为你们每个人都应该评先进。”说完又把评先表推过来。
尽管内心很纠结，杨丹丹还是硬着头皮把填好的申请表掏出来，“主任，申请表我已填好，现在交给你，但是我等不及办手续就想回去。现在学校就要放假了，我想趁假期把儿子送回老家提前联系好学校，这样才不耽误孩子的课程。”
主任面露难色，说：“学校知道你们就要离开西藏了，正四处找代课老师，已经向上级打过好几个报告了。可是，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代课老师，你们一走，学生怎么办？”
杨丹丹突然就火了。她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溅起的水喷了主任一脸。“我再也管不了学校的事了，只想我的孩子能不能按时上学！”
加布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不愠不火地说：“可是你一走，你的学生怎么办，英语老师可不好找啊！”
“不好找也得去找，我可是说走就走的！”
“你看能不能再代一个学期的课，等我们找来了老师你再走……”
杨丹丹站起来，说：“我一天也不能等！”
“知道你杨老师最有大局观念，最有牺牲精神。”加布笑嘻嘻地说。
“别给我戴高帽子！你想想，如果是你的孩子，你会怎么办。我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在西藏整整干了八年，孩子两岁就跟我来到这里……”杨丹丹激动地发泄着，猛一回头看见加布耷拉着头，搓揉着手指，满脸愧疚的样子，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到座位上，端起水杯喝了两口。见加布还那么不安地坐着，一言不发，心突然软了下来。
加布慢慢抬起头，说：“那你走吧，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杨丹丹不敢看他，知道自己再多看他一眼，防线就要崩溃。她干咳了两声，站起来说：“那你们赶紧想办法吧！我走了！”
加布又把优秀教师推荐表塞给她，说：“这张表要赶紧填。”
杨丹丹轻轻推开，说：“还是给别的老师吧，我真的不合格。”说完跑了。
回到家，徐致远听她说已经交表了，不但不高兴反倒有些失落，说：“终于可以回去了，可是我的书还没有写，景点开发与环境保护的调研才刚刚开始。”
“我不管，这回我是说到做到！”杨丹丹把桌子一拍。
蓉蓉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们。
徐致远说：“你知道我一直在收集整理民间故事，想把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编辑成书。景点保护的调查也刚刚起步，那么多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去转……”
杨丹丹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徐致远的鼻子说：“徐致远，你再也不要给我提你的工作了，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今天你就给我说，你走还是不走？”
徐致远没有正面回答她，依然在说自己的工作。“现在西藏的旅游业正在迅猛发展，我们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但是，有的地方为了经济效益不顾环境承受能力，大肆进行掠夺式开发，随意改变景点的原始风貌和固有特色，肆意破坏藏民族文化风貌的建筑……”
杨丹丹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说：“少给我说你的工作！难道全世界就你一个人心系西藏，情洒高原？”
蓉蓉看着他们，怯怯地说：“你们又吵架？”
“我再为你一句，你走还是不走？”杨丹丹怒目横视。
徐致远不说话,也不看她。
“不说话是吧？我们现在就去办离婚手续。今后，你想干啥就干啥，想去哪去哪，再拦你我不是人！”杨丹丹说完，把桌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扔在他身上。从抽屉拿出水果刀往桌上一拍，“这回，我说到做到！”
徐致远呆呆地看着无数次要“一刀两断”的水果刀，低下头。
蓉蓉突然哭起来，说：“我不想看你们吵架！”
徐致远摸着蓉蓉的头，说：“都是爸爸不好，爸爸惹妈妈生气了！”
这时，张浩天和田笑雨提着一袋水果推门进来。听见蓉蓉哭，屋里的气氛也不对，知道两个人又在吵架。田笑雨把蓉蓉搂过来，递给他一个羊毛做的藏羚羊，说：“蓉蓉乖，不哭了！你看你干爹给你做的藏羚羊，喜欢吗？”
张浩天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看看，问：“怎么，又要一刀两断？”
徐致远和杨丹丹互相瞪了一眼，不说话。
张浩天问：“怎么回事？”
徐致远指指杨丹丹，说：“动不动就说离婚！”
杨丹丹说：“你们来得正好。你们说说一个女人在西藏带个孩子容易不，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回去了，他又不走了！”
徐致远对张浩天说：“我想走之前到各景点再转转，把景点开发与环境保护的调研报告写完。这些年西藏旅游发展了，可是环境保护工作却跟不上。有的地方肆意破坏民族建筑和原始村落，有的地方官员只看眼前的经济利益不考虑未来的长远发展。如果再不采取措施，用不了多久，我们宝贵的旅游资源就要遭到破坏，传统民族的东西就要荡然无存。我必须做点什么啊！”
“你问心无愧就行了，那么多忧国忧民的事你管得过来吗？”杨丹丹说。
徐致远说：“我的忧患意识绝不是空穴来风。你们没有去实地看不知道，有的景点乱涂乱画，乱搭乱建。有的地方垃圾成堆，杂物遍地。有的游客随意追逐野生动物，随手采集珍稀植物。”
“这的确是个问题。当前，我们的生态安全和环境保护面临严峻的挑战，如果再不采取治理手段就来不及了！”张浩天把书捡起来轻轻推到一边。
徐致远说：“长此以往，我们的旅游资源注定要损失殆尽，我们的环境就会遭到灭顶之灾。将来，我们靠什么发展旅游，靠什么拉动经济？我们绝不能为了金钱牺牲我们的环境啊！”
张浩天说：“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良好的自然环境是人类和动植物的生存基础，也是经济发展的基本条件，我们必须协调好人和自然的关系，与自然和谐相处才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徐致远说：“还是浩天理解我！到西藏头几年没事做，我苦恼过，灰心过。感觉那时的生活轻飘飘、空落落的。现在虽然辛苦，但是踏实、快乐！”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谁也不希望碌碌无为一生！”张浩天看着杨丹丹，“致远的心情你应该理解，过去那么多时间都荒废了，现在他总想把耽误的时间都补回来。开展环境调查是他离开西藏最想做的事情，如果就这样走了，岂不遗憾？”
杨丹丹说：“他就不想想对蓉蓉遗憾不遗憾！”
张浩天看看蓉蓉，再看看徐致远，的确感到为难。
徐致远收起水果刀，说：“唉，人这一辈子就是遗憾多于梦想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田笑雨走到杨丹丹面前，说：“丹丹，致远绝不是一时冲动，这一定是他深思熟虑、迫切想做的事。就像一朵花，孕育了那么久，眼看就要开花了，怎么忍心就这样掐了……”
杨丹丹说：“我可不像你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为张浩天牺牲那么多！”
田笑雨看看张浩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浩天说：“丹丹，你就成全他一次，再等他半年……”
徐致远苦笑说：“不是半年，是一年，或者更长！”
张浩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一年、二年，可不是一个短时间啊！但是，再难，也得支持他把这件事做完啊！他说：“丹丹，你就答应他吧？”
“让他和他的工作过去吧！我走！”杨丹丹背过身去。
田笑雨说：“丹丹，我们可以帮你带蓉蓉！”
张浩天说：“是的，我们可以轮流照顾蓉蓉！”
杨丹丹看看他们，又看了一眼正可怜巴巴盯着自己的徐致远，痛苦而纠结，不知道要不要再一次妥协。徐致远拉拉她的手，说：“答应我吧！你走了我想你怎么办？难道让我啃你留下来的影子吗？”
杨丹丹忍不住笑了，突然用力捶打起他的背来，哭着说：“你这个书呆子，总在我最柔软的地方下刀子！”
徐致远知道不是自己的幽默打动了她，而是她找借口又一次理解了自己。他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最软！”
张浩天和田笑雨也都舒了口气。蓉蓉咯咯笑了,说：“我也知道妈妈心最软。我数学考了51分，你不会打我吧？”大家同时“啊”了一声。
从徐致远家走出来，张浩天立刻有些后悔，对田笑雨说：“其实，我不该这么做。蓉蓉这么小，身体也不好，他们是该回去了。”田笑雨没有说话，只顾埋头走路。平日里走黑路她一定是要挽住张浩天胳膊的，今天不知怎么，一个劲往前走。张浩天追上两步说：“笑雨，你怎么也同意他们留下来呢？”
田笑雨停下来看着张浩天，迟疑了一下，说：“我不忍心看见致远留下遗憾，就像不忍心看见你遗憾一样！”
张浩天心头一热，拉住她的手往前走。他说：“笑雨，其实你最真实。”
田笑雨停下来看着他，问：“难道你劝他们时言不由衷？”
“不，我是发自内心的。可是，还是忍不住问自己，难道只有这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唯一的？自己是不是又在不知不觉扮演什么人？这样做是出于惯性思维还是一种潜意识？当我发现自己又在纠结时，心中很慌。”
田笑雨说：“我也说不好！但是，总感觉你身上有一股英雄情节！”
“英雄情节？”张浩天浮想联翩。
“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有时觉得是你又不是你！”田笑雨仰望星空，挽着张浩天的胳膊往前走。“不过，有时候这种感觉还是挺好的，你就像一颗追逐月亮的星辰！因为群星闪烁，夜空才璀璨美丽！”见他还在发愣，突然咯吱了他几下，“你好久都不笑了，笑一个吧！”
张浩天笑了一下，但是，笑容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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