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张浩天和李小虎又去了阿里。阿里是孔繁森在藏最后工作和牺牲的地方，也是采访最辛苦的地方。他们不顾旅途辛劳，到了阿里立刻投入采访。很快收集到孔繁森许多感人至深的事迹。一位退休老干部回忆道：“孔书记到我家拜年，还不忘为我的老伴儿看病，送药扎针。还为老职工建起了卫生所、食堂、娱乐中心……”一位煤矿工人说：“我妻子长期生病，家庭负担日益加重，孔书记送来了慰问金，还自己掏钱给妻子治病……”一个开茶馆的牧民说：“孔书记为我制作了一块‘麦朵茶馆’的招牌，并亲自题名……
在雪山哨卡，他们了解到孔书记掏出随身携带的400元钱给一位家境困难的战士。他还亲自打电话给离婚战士的家属，挽救他们的婚姻。在学校，还见到孔书记收养的地震中的孤儿，听他们讲述孔书记对他俩的照顾和关心……十几天的采访，他们了解到孔书记在这里工作生活的点点滴滴，看到他留下的遗物和去世前写下的“关于发展阿里经济的12条建议”的文稿。
从哨卡的山上采访下来，他们坐在大石头上休息。张浩天掏出写好的采访稿念起来：“孔繁森刚到西藏，就写下了‘青山处处埋忠骨，一腔热血洒高原’的豪情壮志。年近50岁的孔繁森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跑了阿里地区106个乡中的98个，行程达八万多公里，茫茫雪域高原，处处留下了他的足迹……”
李小虎说：“绕地球一周才四万多公里，孔书记转了这么多地方，相当于绕冈底斯山多少圈了，他早已立地成佛了！”
“是啊，孔书记就是藏族人民心思的活菩萨！”张浩天继续念道：”1992年底，孔繁森进藏工作期满，但他坚持继续留在西藏，来到西藏最偏僻、海拔最高、气候最恶劣的阿里地区……”
“和建华、雪梅一样的情怀，心系西藏，可敬可佩。”李小虎说。
张浩天觉得宋建华、王雪梅就和孔繁森站在一起，他们头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光圈，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继续念：“在孔书记的带领下，阿里经济有了较快发展，1994年，全地区国民生产总值比上年增长37%……”
“孔书记在阿里才两年就积攒了这么多功德，而我十年了，还一事无成！”
“是啊，十年了，我们好像做了许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做！”
“你说，孔繁森死了还留个名，可有谁会记得建华、雪梅他们？”
“无论孔繁森，还是宋建华、王雪梅，他们的精神都是一颗种子。你说，种子害怕被遗忘、害怕被深埋吗？”张浩天问。
“在西藏整整十年，我们把最美好的青春都给了西藏。我们做的这些，又有谁知道？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点傻？”
“你是不是想问我后悔吗？”张浩天看着李小虎。
“你后悔吗？”李小虎问。
“我们可以选择怎样生活，但却不能选择生活能回馈我们什么！”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像浩然说的那样，太想扮演英雄了？”
“我们在扮演英雄，那么孔繁森又在扮演谁？”
李小虎“嗯”了一声，看着他。
“我们不要试图去寻找生活的答案，因为那是徒劳的。”张浩天说。
李小虎觉得他脸上是少有的平静。但又像突然有了瞬间的领悟和超越变得自信和满足。他说：“你好像变了！”
“我没有变！我还是我！”张浩天说。
“我有种预感，我们这次采访一定会大获成功，轰动全区、轰动全国！”
“成名、轰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了一个记者该做的。”张浩天站起来，指着河流上游一处隐约可见的工地，“你说何帅他们会不会就在那里建水电站？”
李小虎站起来，感觉那个地方并不远，说：“走，看看去。”
他们很快下了山，发现洛布顿珠的车就在山脚下。他们顺着土路开到工地，看见何帅正和几个技术人员站在一辆挖掘机旁指着河谷远方讨论着什么。张浩天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何帅回头看着他们，跑过来张开手臂一手搂一个，说：“你们怎么找到这来了？”
张浩天说：“我们来阿里收集孔书记的先进事迹。”
何帅摘下安全帽，说：“先采访采访我呗！你看我生活工作的地方，远离老婆和孩子，整天和泥土石块睡在一起，三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岁。这都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阿里的明天！”
张浩天笑笑，说：“那也不能和孔繁森比。”
何帅说：“孔繁森在阿里才呆了两年就成了英雄，我在阿里十年只休过两次假，和老婆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见女儿的天数一共不到五十天，现在又为了水电站推迟内返时间，怎么不能和孔繁森比？”
李小虎说：“孔繁森一年为阿里做了多少大事，你怎么比？”
“孔繁森一年做十件大事不容易，我十年做一件大事更不容易啊！”说这话时，何帅眼中突然盈满了泪水。
张浩天怎么会不知道，何帅为了水电站付出了十年的青春、十年最好的人生。刘敏、孩子、父母都远隔千里，他要忍受多少孤独、寂寞和思念啊！十年的坚持和等待，就是为了心中矢志不渝的梦想，没有执着的追求和强大的精神，是做不到的。他说：“我知道，为了这个水电站，你付出太多了！！”
洛布顿珠走过来，说：“在我心中，你们都是孔繁森！”
何帅说：“我心中的孔繁森是他！”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人正站在仪表前记录数据。张浩天说：“这个人我认识。上次我们去单位找你，正看见他趴在办公桌上画草图。身上、头上全都是灰，我还叫他老同志呢！结果走近看，没多老。不过现在老了！”
何帅说：“他叫李进。真正让我在阿里留下来整整坚持了十年，并鼓励我实现梦想的人就是他！为了阿里的电力事业他牺牲太多了！”
张浩天说：“何帅，还记得你最初来西藏是要找死的感觉吗？”
何帅笑道：“走得太远了，都忘了出发时的目的！”说完，拍拍安全帽上的灰，深深叹息一声，“还有几个月就要试机发电了，可我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
“为什么？”张浩天问。
何帅摸出一份电报递给张浩天，说：“家里发来电报，说母亲病危，女儿没人照顾，让我速归！可是我走不了，刘敏也走不了。她也发来了一封电报，说要建什么面粉厂！”张浩天看见何帅又在口袋里掏，以为他又要给自己看电报。可何帅摸出一张纸塞给他。何帅说：“结婚八年，刘敏只回过两次家，和女儿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天天都是她的工作、工作！你们说，她像个女人吗？像个母亲吗？我真想和她离了算了！”张浩天打开一看，是一张离婚申请书。他吃了一惊，说：“你，不是开玩笑吧？”
“开什么玩笑，这回，离！”何帅气鼓鼓的样子。
李小虎笑嘻嘻地说：“你们从结婚开始就两地分居，这么多年，结婚和离婚差不多，现在又要离婚。在我看来，离婚和结婚也差不多!”
张浩天把电报和离婚申请一起还给何帅，说：“那你怎么办，走还是不走？”
“走，等了十年才建起来的水电站，却看不见放水发电的一刻，这毕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啊！可是，我如果不回去，就可能连老母亲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我也会后悔终生！你说我怎么办？”何帅痛苦不堪。
是啊，走不走都是痛，选择哪头都是失去。张浩天想起自己面对父亲遗像时的遗憾，无法替何帅定夺。他说：“你怎么选择都是对的！”
“不想了！走，带你们去看看机房！”何帅把电报和离婚申请揣进兜里带他们走进机房，告诉他们如何截断水流、集中落差，怎样进水泄洪、开闸灌溉。“水的落差在重力作用下形成动能，就可以利用水的压力或者流速冲击水机，使之旋转，从而将水能转化为机械能……”何帅的声音听似平稳，可明显感觉他内心的纠结和痛苦。参观完机房，他又问：“浩天，小虎，给我说说，走还是不走？”
李小虎看着张浩天，说：“这会成为千古罪人的，我不说！”
张浩天看着何帅，重复着刚才的话。“你怎么选择都是对的！”
何帅急了，说：“你是说，我怎么选择都是错的吧？”
张浩天不想回答，推推何帅说：“去堤坝上看看！”
他们站在高高的堤坝。张浩天环视着冰雪环绕的一潭碧蓝湖水，感慨道：“在西藏这十年，时光好像流逝得很慢，但日子却过得飞快！”
李小虎说：“过去，我从未认真想过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也没有问过自己到西藏来干什么。但是今后，无论我做什么都和脚下的这块土地紧紧相连！”
何帅问：“你不回去了？”
李小虎说：“背上行囊是过客，放下包袱就找到了家园。我决定留下来，就像一粒漂流的河沙终于沉淀在它自己的河床上！”
何帅笑道：“不走好，到我那里吃火锅去！”
张浩天心中一喜，说：“火锅？”
何帅笑道：“鸳鸯火锅。一只母鸡和一只公鸡做的底汤。今天，让我给你们穿上藏装——露一手！”
李小虎问：“真的是鸳鸯火锅？”
何帅笑了：“鸡都吃完了只剩汤了。不过有羊肉，我给你们做红油火锅！”
张浩天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说：“管他是什么锅，走走走！”
进了工棚，何帅三下五除二就在地上支起一口铁锅，给汽油喷灯炉打了两下气，火苗“忽”地蹿起老高。他把郫县豆瓣倒进油锅翻炒了两下，抓起一把花椒扔进去，又放了几片姜，兑上半锅水，不一会，油汤就翻起了红浪。他扔给看得出神的李小虎一个午餐肉罐头，“打开！”又往张浩天手里塞了两头蒜，“剥了！”
洛布顿珠蹑手蹑脚地问：“我干点什么？”
何帅给洛布顿珠扔过去一个萝卜，说：“削皮！”
李小虎晃晃午餐肉罐头笑起来，说：“顿珠拉，今天真的是萝卜炖猪！”
洛布顿珠笑嘻嘻地说：“炖什么都行，我都快饿死了！”
何帅去外面找了两个木箱子当凳子，又从编织袋中拉出一条羊腿，说：“让你们尝尝高原火锅啥滋味。”没多大功夫，四双筷子就在油锅里捞了起来。张浩天夹起一筷子羊肉在蒜泥油中蘸了蘸，还没等凉就塞进嘴里，用四川话赞叹：“安逸，安逸，巴适惨了。”
李小虎吃了块午餐肉学着他的川普，说：“安逸得很。”
洛布顿珠满口流油，辣得“呼儿嗨哟”，说：“麻、辣、烫！”
何帅突然放下筷子，说：“我决定了，不走了！”
张浩天和李小虎都为他终于选择了而不再纠结。
回到拉萨，张浩天他们很快完成了一篇题为《领导干部的楷模—孔繁森》的专题报道。发表后引起社会很大反响。不久，全国各大媒体纷纷转载，全国上下掀起了学习孔繁森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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